第1669章 霍成君19· 建武二十六年冬(2/2)
从长安到穰县,从穰县到北邙山。
眉眼还是那双眉眼。
只是皮肤白了。
像窖藏了半世纪的旧瓷,火气褪尽,只余润光。
她把手掌摊开。
炉火照在上面。
指甲修得短,指节分明,掌心有薄茧。
没有老年斑。
没有静脉曲张。
这双手挖过四十七枚阵眼。
这双手煎过多少锅药,她不记得了。
她只记得那双眼睛。
宣室殿,烛火下。
他说:你走的时候,朕不拦。
那是七十三年前的事了。
她把那只楠木匣从背篓中取出。
打开。
手诏在里面。
旧印在里面。
四枚方胜,叠成一样的式样,并排放着。
那方绣海棠的旧帕,海棠淡粉已褪成月白。
那把旧匕首,搁在匣边。
她把手诏取出。
展开。
四十八道策。
每一道策后面,添了一行字。
先帝手迹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阖上。
放回匣中。
——
建武中元二年·春
洛阳宫城钟声传到北邙山。
青荷立在草庐檐下。
山下驿马飞驰,沿路扬起尘烟。
她听了一会儿。
然后转身。
回屋。
她把那只楠木匣从背篓中取出。
放在案上。
没有打开。
炉火噼剥响着。
窗外起了风。
北邙山万木摇动。
她坐着。
很久。
然后起身。
把灯吹熄。
——
永平元年·夏
汉明帝刘庄即位。
青荷在北邙山。
那面二十八宿聚运阵,在山腹中沉睡了二十六年。
星陨铁精入土二十六年,与洛阳宫城龙脉的共振已浑融无迹。
她不再探阵。
阵在运行。
日日夜夜。
东汉鼎盛的国运,如大河奔流。
溢散的余晖,被阵眼自然牵引,丝丝缕缕,入莲台。
她不取。
只蓄。
莲台二十四品青月,悬照识海。
光华温润,如两轮待满的秋月。
还差最后一步。
她不急。
——
永平七年·秋
青荷下山。
她走到开阳门外那株老柳树下。
柳树比她来时更老了。
半边树干空了心,却还活着,顶端抽出几枝细条。
她蹲下。
把旧布铺开。
膝上搁几把青翠翠的药草。
茵陈。
蒲公英。
地丁。
日头晒着她全白的头发。
有人在她摊前停下。
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背着书笈。
他低头看着那些药草,又看着这个白发老妪。
“老人家,这茵陈怎么卖?”
青荷抬眼。
“送你。”
她把那把茵陈放进年轻人掌心。
年轻人怔住。
他看了看掌心的青翠,又看了看这个老妪。
“老人家,您……等人?”
青荷没有答。
她把旧布收拢。
起身。
往北邙山走。
年轻人追了一步。
“老人家,您叫什么?”
老妪没有回头。
——
永平十年·冬
青荷在北邙山。
雪落了七日。
她把柴门关严,把破洞的窗纸补了又补。
炉火燃着。
她坐在炉边。
背篓搁在身侧。
那只楠木匣放在膝上。
没有打开。
她只是放着。
窗外风雪呼啸。
炉火一跳一跳,映在她脸上。
那张脸还是那张脸。
九十九岁。
眉眼还是那双眉眼。
她把匣子轻轻放在案角。
然后起身。
把灯吹熄。
——
永平十八年·秋
青荷一百零五岁。
北邙山那间草庐,柴门已倾,屋顶漏着天光。
她不再修它。
秋分那夜。
她盘坐在山南向阳坡。
二十八宿聚运阵在山腹中沉睡三十九年。
星陨铁精入土三十九年。
东汉国运鼎盛,溢散三成。
三成。
她收。
莲台虚影显化。
二十四品青月,光华大盛。
识海中,青莲本体轻轻摇曳。
莲台从二十四品——
满了。
她睁开眼。
北邙山一片月白。
山下洛阳城灯火如河。
她坐着。
很久。
然后把那柄旧匕首从背篓中取出。
插在坡顶。
刀鞘磨得油亮。
铜饰泛着暗红。
她起身。
没有回头。
——
建初元年·春
北邙山那间草庐空了。
山下有人传说,山南向阳坡住过一位老医者,施药六十年,不收分文。
也有人说,那是个道姑,活了一百多岁,冬至那夜羽化。
还有人说,见过一个年轻人,背着书笈,在山坡上立了半日。
他什么也没带走。
只从土里拔出一柄旧匕首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匕首插回原处。
下山去了。
——
建初元年·夏
洛阳兰台。
章帝遣使整理先帝遗物。
一只旧匣从库房深处被翻出来。
匣上积尘三寸。
使者打开。
里面是一卷手抄《四时调气法》。
封面无题签。
翻开内页,首行八字:
“夏至后,勿食生冷。长夏湿土,最困脾阳。”
使者把这卷帛书呈与天子。
章帝看了很久。
他不知此卷从何来。
也不知那八字是何人所书。
他只知道,先帝遗诏中,曾亲笔添过一条:
“穰县郭氏医者,曾活南阳数千人。其人有功于社稷,虽不居朝,宜旌表。”
他把帛书收进兰台。
与先帝的旧档放在一处。
——
建初元年·秋
北邙山。
那柄旧匕首还插在向阳坡顶。
刀鞘被风雨洗得发白。
铜饰生了绿锈。
山坡上的黄精又长了一茬。
秋天,叶子黄了,根茎在地下静静卧着。
没有人来挖。
没有人知道,这片坡地的黄精,是谁种下的。
风过时。
草木沙沙响。
像有人轻轻翻着书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