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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69章 霍成君19· 建武二十六年冬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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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邙山的雪,下了整整三日。

青荷坐在草庐中,膝上摊着那卷《黄帝外经》残章。

她没有翻。

炉火噼剥响着,映在她灰白的发丝上。

窗纸被风鼓动,一吸一鼓,像谁在轻轻呼吸。

她忽然抬起头。

东南方向。

洛阳宫城。

传国玉玺归位的消息,三日前传到北邙山。

光武帝重建汉室宗庙,择腊月大祭。

玉玺自益州传来,辗转十七年,终于重归汉家。

青荷阖上帛书。

她把炉火拨旺。

然后起身,从背篓最底层取出那只楠木匣。

打开。

手诏在里面。

旧印在里面。

三枚方胜,叠得整整齐齐。

那方绣海棠的旧帕,压在匣角,海棠淡粉已褪成月白。

她把帕子轻轻拿起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放回。

阖上。

她背起背篓。

推门。

雪停了。

北邙山一片白,静得像沉在深潭底的瓷。

她往山下走。

——

洛阳城,南宫。

青荷在阙楼下立了半个时辰。

她穿一袭旧青葛衣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皱纹如老树皴皮。

守阙卫士看了她两眼,没有驱赶。

一个老妪,背着竹篓,立在阙楼下等。

这样的事,洛阳城每天都有。

午时三刻,太常寺丞从宫门出来。

他须发花白,步履有些蹒跧。

青荷上前。

“老身有一物,献与宗庙。”

太常寺丞停住。

他低头,看着这个白发老妪。

她的声音很轻,像雪落在枯叶上。

他忽然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。

建武八年,开阳门外,那株老柳树下。

二十一年前。

“老人家……”

青荷从背篓中取出一只小匣。

巴掌大,青玉琢成,素面无纹。

“南阳野人,偶得古玉一枚。闻宗庙新成,不敢自秘。”

她把玉匣双手呈上。

太常寺丞接过。

玉质温润,触手生温。

他翻过来。

匣底刻着一枚莲叶。

叶脉纤细,如初生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“老人家,此物可有名?”

青荷没有答。

她把背篓拢了拢。

转身。

往北邙山走。

太常寺丞追了一步。

“老人家,陛下若问献者姓名——”

老妪没有回头。

“野人无名。”

——

建武二十六年,腊月十九。

汉室宗庙告成大祭。

光武帝刘秀亲奉玉玺,安于太庙正殿。

玉玺旁,青玉圭静卧。

无人知它从何来。

无人知它匣底刻着一枚莲叶。

青荷在北邙山草庐中盘坐。

炉火已熄。

她阖着眼。

窗外的雪无声落下。

识海深处,青莲本体轻轻一颤。

七十二年。

她拓下传国玉玺气运纹路,是地节四年七月,假死脱身前夜。

长秋宫烛火摇曳,她将玉玺握在掌心,三息。

那时刘询在宣室殿批奏疏。

他不知道。

五十四年前,初始元年,长安北阙。

她盘坐半日,莲台与玉玺纹路共振。

王莽的“新”玺尚未启用,其气运频率已被拓下。

那时王莽在未央宫拟诏。

他不知道。

二十一年前,建武八年,开阳门外。

太常寺丞问她:此方可解否。

她没有答。

那时光武帝在南宫批奏疏。

他不知道。

此刻。

玉圭在玉玺旁,三昼夜。

青莲叶脉拓印,与传国玉玺气运纹路——

完璧。

识海中,莲台虚影显化。

不是三品。

是二十四品。

青月悬照,莲叶舒卷,叶脉流淌着金蜜色的光。

玉玺气运如千年古潭,被一枚莲叶轻轻点破。

涟漪散开。

一圈,两圈,三圈。

东汉十二帝的气运流转,从此与莲台同步。

她在北邙山。

她在草庐中。

她阖着眼。

她能听见洛阳宫城每一道诏书的起笔。

她能听见太庙每一柱香的燃尽。

她能听见——

七十二年。

她终于等来这一天。

——

雪还在落。

青荷睁开眼。

窗纸透进青灰色的天光。

她把炉火重新拨燃。

添一根枯枝。

火苗舔着柴皮,噼啪一声。

她把那只楠木匣从背篓中取出。

放在膝上。

没有打开。

只是放着。

火光照在匣角那几道旧磨损上。

四十二年。

她从长安带它出来,它就有这些磨损。

她从未修过。

她只是放着。

此刻她看着那些磨损。

很久。

她把匣子放回背篓。

——

建武二十七年·春

北邙山的冰化了。

青荷在山南向阳坡蹲下。

那柄旧匕首从背篓中取出来。

刀鞘磨得更亮了。

她把土拨开。

三尺。

星陨铁精沉在坑底,辰砂二十一枚环绕如周天。

她以神识探入。

阵完好。

胎膜气息稳如初埋那夜。

二十三年了。

这面二十八宿聚运阵,在山腹中沉睡二十三年。

今夜该醒了。

她没有启阵。

只是把手掌贴上覆土。

混沌胎膜的气息从掌心丝丝渗出。

像根须。

像叶脉。

像莲池底下绵延千里的藕丝。

她给阵续了一口生机。

然后覆土。

压实。

起身。

庐外起了风。

北邙山万木摇动,如绿浪翻涌。

她立在坡顶。

山下洛阳城在暮色里亮起第一盏灯。

——

建武二十八年·夏

青荷收到一封信。

不是洛阳南宫来的。

是从蜀郡来的,辗转三月,封皮磨破了边。

她拆开。

里面是一张旧笺,墨迹褪成淡褐。

“卫氏昭,年七十有三,病笃。临终嘱:卫氏与郭先生之约,三代已守,四代当守。伏牛山石斛,年年留三十斤。勿忘。”

笺末另有一行小字,笔迹稚拙,是新学楷书的少年。

“曾孙卫延,年十六,谨记曾祖遗命。建武二十八年四月。”

青荷把这张旧笺看了很久。

她把笺折好。

收进楠木匣中。

与那厚厚一叠旧信,并排放着。

——

建武三十年·冬

北邙山落了今冬第一场雪。

青荷在山中。

九十二岁了。

她把柴门关严,把破洞的窗纸又补了一层。

夜里风大。

她坐在炉边。

炉火映在她脸上。

那张脸还是那张脸。

七十二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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