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3章 霍成君13·初元元年秋(2/2)
眠眠瘪嘴。
但她还是早早洗漱,钻进被窝。
睡前,她把泥兔子从诊案边拿过来,搁在自己枕边。
“兔子跟我过节。”
青荷把灯芯拨暗。
屋里只剩一豆光。
窗外老槐树的影子,映在窗纸上。
没有月亮。
但她知道,那株树还在。
——
九月十三。
穰县城西来了个求医的。
不是穰县人,是从北边来的,赶着驴车,车上躺着他媳妇。
男人满脸胡茬,眼窝凹进去,不知几天没睡。
“先生,听说您能治……我媳妇产后血崩,县里的郎中都说不中用了……”
他说着,膝盖一软,跪在门槛边。
眠眠吓得躲到青荷身后。
青荷没有扶他。
她走到驴车边。
女人躺在被褥里,面色蜡黄,气若游丝。
青荷把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。
片刻。
“产后胞衣不下,血室空虚,瘀热互结。”
她转身回屋,开方。
不是三剂。
是两剂。
“一剂今晚服。一剂明早。能止住血,就有救。”
男人捧着方子,手抖得像风中秋叶。
青荷看着他。
“驴拴在巷口。你在檐下等。”
男人不敢进屋,就在门槛边坐着。
夜里落霜了,他也不知道冷。
眠眠给他端一碗热水,他接过去,忘了喝。
四更时,驴车里女人出声唤他。
他扑过去。
女人睁开眼,看着他。
他嚎啕大哭。
——
九月十四。
天亮时,女人能喝粥了。
男人进来磕头。
青荷没有拦。
他磕完三个头,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打开,是半袋碎银。
“先生,这是我全部家当……”
青荷取了三钱。
“诊金药资。余钱留着给你媳妇买米。”
男人跪着不肯起。
青荷没有扶他。
她只是说:
“她活过来,往后要养三年。钱花在刀刃上。”
男人把碎银揣回怀里。
他赶着驴车走了。
走到巷口,又回头。
老槐树底下,那间药铺的檐下,已经没有人在那里。
——
九月十七。
长安。
刘奭收到南阳郡守的密报。
他拆开。
前面是户口、钱粮、刑狱。
第四页。
“穰县郭氏医者,九月十三救一产后血崩妇,人谓已无生理,郭氏两剂愈之。病家阖族称其再生父母,欲立碑,郭氏不受。”
刘奭把这页看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先帝看这种密报时在想什么。
他只知道,自己看完,把密报轻轻收进匣中。
与先帝留下的那些,放在一处。
——
九月廿三。
穰县。
青荷在檐下包药。
眠眠从巷口跑进来。
“先生!先生!”
青荷没有抬头。
眠眠扶着门框。
“吕大来了!他背着他娘来的!”
青荷搁下药包。
吕大已经走到门槛边。
他背上背着老妇人,脸涨得通红,汗珠子顺着腮帮往下淌。
“先生,我娘今早起来半边身子不能动了……”
青荷把老妇人扶进里屋。
三指搭脉。
吕大跪在门边,不敢出声。
青荷开方。
不是汤剂。
是针刺。
她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卷布包。
眠眠第一次见先生取出这卷布包。
布包展开,是长短不一的银针,在窗光下泛着泠泠的光。
青荷取三针。
一针合谷。
一针曲池。
一针足三里。
老妇人紧闭的眼皮动了动。
吕大跪着,把自己膝盖攥出血印子。
两刻钟后。
老妇人的手指动了。
吕大爬过去。
“娘……”
老妇人睁开眼。
她看着儿子,嘴唇翕动。
“大儿……”
吕大把脸埋在娘的被褥里,肩膀一抽一抽。
青荷把银针收进布包。
她走出里屋。
在诊案后坐下。
眠眠蹲在她脚边,不敢说话。
檐外,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。
——
九月廿九。
吕大背着娘回吕陂村。
走到门槛边,他回头。
“先生,我娘的命是您救的。”
青荷没有答。
吕大顿了顿。
“先生的针法,能不能教我?”
青荷看着他。
“不能。”
吕大怔住。
青荷把布包收进药箱底层。
“针刺,不在针在神。你神未到。”
吕大垂头。
他把娘的背带又紧了紧。
“先生,我回去好好练。”
他大步走出巷口。
眠眠趴在门边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先生,吕大的神什么时候能到?”
青荷没有答。
她把药箱阖上。
——
十月初一。
初元元年的秋天,快要过完了。
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。
青荷在檐下收最后一竹匾山楂。
眠眠蹲在门槛边,把晒干的野菊花装进布袋。
“先生,冬天快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今年存够药了吗?”
青荷看着那几排满满当当的药橱。
“够了。”
眠眠把布袋口系紧。
“先生,冬天会有人来瞧病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咱们的药够不够?”
青荷没有答。
她把竹匾端进屋。
黄昏时,她把那只楠木匣从柜中取出。
放在案上。
没有打开。
只是放着。
窗外起了风。
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着。
她把灯点亮。
烛火一跳一跳。
映在那只楠木匣的铜角上。
映在那只泥兔子的白耳朵上。
映在那块旧墨的裂纹上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起身。
把灯吹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