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1章 霍成君11·长安甘露三年秋(2/2)
青荷接过花篓。
她把金银花铺在竹匾上,一瓣一瓣拣去杂叶。
吕大在门边站着,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。
“先生,我听说了……旌表的事。”
青荷没有抬头。
吕大顿了顿。
“我娘说,这是皇上念着先生了。”
青荷把最后一瓣杂叶拣尽。
“旌表的是穰县郭氏医者。”
吕大没听懂。
青荷没有解释。
吕大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:
“先生,不管旌表的是谁,您救过我娘的命。这我记得。”
他把那篓金银花往竹匾边推了推。
“花给您搁这儿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眠眠趴在门边,看着吕大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“先生,吕大又长高了。”
青荷没有答。
她把那篾竹匾端起来,搁在檐下晒。
——
十月初一。
刘奭在南郊祭天。
这是他登基后第一次亲祀。
冕服十二旒,他跪在圜丘上,听太常读了一篇很长的祭文。
风从北方来,卷着长安今冬第一缕寒意。
他叩首时,冕旒轻轻撞在一起。
玉珠相击,声音清泠。
他忽然想,先帝当年第一次祭天,也是这样的年纪吗?
先帝那时有没有想过,自己会在二十年后,把一枚旧剑穗放在枕边,直到最后一刻?
他不知道。
他跪在风里,替这个国家向天祈福。
风很大。
冕旒一直在响。
——
十月初八。
长安。
刘奭在宣室殿召见南阳太守。
太守已是须发花白的老臣,跪在殿中,身形依然端正如松。
刘奭问他南阳情形。
太守一一答。
户口、钱粮、刑狱、常平仓。
答到穰县时,他顿了一下。
刘奭看着殿砖。
“穰县郭氏医者,身体可好?”
太守垂首。
“臣上月遣人问过。郭氏……尚健。”
刘奭没有再问。
殿中静了很久。
太守退出殿门时,忽然想起先帝。
先帝也曾这样问过。
先帝问完,总是不再说话。
刘奭也是这样。
太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
风很大,吹得他须发皆乱。
他把朝服整了整,往宫门走去。
——
十月十五。
南阳。
青荷收到一封宛城来信。
卫氏药铺那个老板,信中说,明年开春的石斛,还是照旧留三十斤。
信末附一行小字:
“闻先生受旌表,卫某为先生贺。”
青荷把信折好。
眠眠在旁边择药。
“先生,卫老板又给您贺喜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怎么不回信?”
青荷没有答。
她把信收进柜中。
与那只楠木匣并排放着。
楠木匣旁边,是那卷空白手诏。
手诏旁边,是那枚“皇曾孙”旧印。
她看着这三样东西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柜门阖上。
——
十月廿三。
穰县下了今冬第一场雪。
不是大雪,细细的,碎碎的,落在瓦上沙沙响。
青荷早起,檐外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眠眠还睡着。
她把灶上水烧开,冲一碗昨夜剩饭。
吃完,把碗洗净,搁回碗架。
她立在檐下。
雪落在她肩上,薄薄的,一会儿就化了。
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,只剩光秃秃的枝丫,伸向灰白的天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背起药篓。
推门。
山路湿滑,雪覆在枯草上,踩上去沙沙响。
她走得不快。
走到那面黄精坡时,雪停了。
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坡地上。
她蹲下。
刨开积雪,刨开冻硬的泥土。
一株黄精的根茎,安静地卧在掌心。
须根密密匝匝,沾着褐色泥。
她把小的根块埋回土里。
起身。
下山。
回穰县的路,她走了二十年。
还要走很久。
——
腊月廿三。
小年。
穰县城里有人放爆竹,噼里啪啦响一阵,惊起檐角麻雀。
眠眠在檐下点那盏旧风灯。
烛火亮起来,昏黄的光,照着诊案一角。
泥兔子。
旧墨。
笔筒里那支用秃的旧笔。
眠眠把风灯挂在门边,退后几步看。
挂歪了。
她踮脚扶正。
青荷坐在诊案后。
她看着那盏风灯。
很久。
“先生,”眠眠蹲在她脚边,“今夜早歇吗?”
“嗯。”
眠眠钻进被窝。
她抱着那只泥兔子,阖上眼。
青荷把灯芯拨暗。
屋里只剩一豆光。
窗外没有月亮。
老槐树的影子,映在窗纸上,像一幅淡淡的墨画。
她把那只楠木匣从柜中取出。
放在案上。
没有打开。
只是放着。
烛泪一滴一滴,落在铜盘里。
窗外,雪落无声。
——
甘露三年,腊月三十。
除夕。
穰县城里爆竹声密一阵疏一阵。
青荷在檐下坐着。
眠眠把两只雪兔子摆在石阶上。
一只大,一只小。
大兔子的耳朵又歪了。
她用小指头轻轻推正。
“先生,今年也是咱们俩过年。”
“嗯。”
眠眠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饴糖,掰成两半。
大的那半递给先生。
青荷接过。
她把饴糖含进嘴里。
甜。
檐外爆竹声渐渐疏了。
老槐树的枝桠间,挂着一轮淡白的残月。
眠眠靠在青荷膝上,慢慢睡着了。
青荷低头。
她把那半块饴糖,慢慢含完。
夜很深了。
远处有人家在守岁,隐约有笑语声传过来。
她听了一会儿。
然后起身。
把眠眠抱进里屋。
阖上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