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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61章 霍成君11·长安甘露三年秋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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甘露三年,八月廿三。

刘奭在未央宫前殿登基。

寅时三刻,天还黑着。

他跪在宣室殿先帝灵前,内侍替他穿上那身十二章衮服。玄衣纁裳,日、月、星辰、山、龙、华虫——十二章纹密密匝匝,压得他有些喘不上气。

“陛下,该往前殿了。”

刘奭点头。

他起身时,下意识往案角看了一眼。

那里空了。

那枚旧剑穗,他亲手放入梓宫,随先帝葬入杜陵。

案角只剩一道浅痕,是穗子压了二十年磨出来的。

他移开目光。

前殿。

文武百官已列班候驾。

刘奭从侧门入,一步步走向那座空悬三个月的御座。

冕旒十二串,在他脸前轻轻晃动。

他坐下的那一刻,殿外忽然起了风。

九月的风,卷着未央宫前庭的落叶,从门扉缝隙钻进来,冰凉凉擦过他脸颊。

群臣叩首。

山呼万岁。

声音从殿内传出去,一层一层,像潮水漫过丹墀、漫过龙尾道、漫过整座未央宫。

刘奭端坐在御座上。

他看着殿外灰白的天光。

先帝走后的第二十三天。

他成了皇帝。

——

刘奭今年二十七岁。

他做了二十一年太子。

太傅教他《尚书》《春秋》,说王者以德化民,垂拱而治。

先帝教他另一套。

先帝带他去廷尉府看刑狱案卷,带他去三辅田舍问年成丰歉,带他去宣室殿屏风后听大臣奏对。

“奭儿,”先帝指着屏风外那个慷慨陈词的谏大夫,“他方才说的三件事,有两件做不到。你听出是哪两件吗?”

那年他十五岁。

他听不出来。

先帝没有责备他。

先帝只是把那两份奏疏推到案角,与那枚旧剑穗搁在一处。

“慢慢学。”

如今他二十七岁。

先帝不在了。

他坐在御座上,听尚书令宣读完先帝遗诏。

遗诏里有几十项托付。

常平仓不可废。

西域都护不可撤。

小吏增俸当逐年推行。

还有一条——

“穰县郭氏医者,曾活南阳数千人,其人有功于社稷,虽不居朝,宜旌表。”

刘奭在太子时就见过这条。

那时他不明白,先帝为何单为一个乡野医者留一笔遗诏。

如今他仍然不明白。

但他没有问。

他提起御笔,在遗诏行末批了一个字:

“可。”

——

九月初一。

长安下了今秋第一场雨。

刘奭在宣室殿批奏疏。

先帝的笔搁在笔架上,他不敢用。

他用自己的笔。

批完三份,他下意识抬眼——

案角空空的。

那枚旧剑穗不在了。

他愣了愣,把笔搁下。

窗外雨声细密,敲着殿瓦,一滴一滴,像铜漏。

他忽然想起先帝病重时说过的一句话。

很轻,像说给自己听。

“南阳的春天……”

先帝没有说完。

刘奭不知道南阳的春天是什么样子。

他把那份“旌表穰县郭氏”的诏书又调出来,从头看了一遍。

穰县。

南阳郡。

郭氏。

医者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阖上。

“发往南阳。”他说。

——

九月十一。

南阳。

穰县城西那株老槐树,叶子黄了大半。

青荷在檐下筛药。

眠眠从集上回来,跑得气喘吁吁,脸通红。

“先生!先生!”

青荷没有抬头。

眠眠扶着门框,话都说不利索。

“县衙……县衙来人……说长安有诏……”

青荷把筛子里的药末轻轻吹去。

“嗯。”

眠眠急得跺脚。

“先生,是旌表您的!说您活人无数,赐粟五十石、帛五十匹!县令大人亲自送过来,这会儿已经在路上了!”

青荷把筛子搁下。

她起身,把筛好的药倒进布袋。

眠眠跟在后面。

“先生,您不高兴吗?”

青荷没有答。

她把布袋口系紧,搁在药橱边。

“粟帛到了,你与吕大分送各村孤老。”

眠眠怔住。

“可是先生,这是旌表您的……”

“用得上就行。”

眠眠不说话了。

她蹲在门槛边,看着巷口。

过了很久。

“先生,长安的人……还记得您。”

青荷在诊案后坐下。

她把笔筒里那支用秃的旧笔取出,换了一支新的。

没有抬头。

——

九月十三。

旌表的诏书和粟帛送到穰县。

县令亲至,皂衣小吏抬着米帛,从县衙一路走到城西。

沿途百姓围观。

有人认出那株老槐树。

“这不是郭先生家?”

“郭先生?那个女医?”

“郭先生是女的?”

巷口挤满了人。

青荷立在檐下。

县令躬身致贺,说了许多话——朝廷恩典、圣上仁德、先生功德。

青荷听着。

听完,她欠身。

“草民领旨。”

县令还要再说些什么,见她已退后一步,便知这是送客的意思。

他识趣地告退。

粟帛堆在檐下,白花花的米袋,素净的帛匹。

眠眠蹲在旁边,伸手摸了摸帛。

“先生,这帛好软。”

青荷没有看。

“明日拿去换棉衣。”

眠眠缩回手。

她没有说舍不得。

她只是把那匹帛轻轻抚平,像抚一只小动物的脊背。

——

九月十六。

穰县落了雨。

青荷带着眠眠进山。

秋雨湿滑,山路不好走,眠眠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青了一块。

她没有哭。

爬起来,继续跟在先生后面。

走到那面黄精坡时,雨停了。

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坡地上。

青荷蹲下。

她刨开湿泥,取出两株根茎肥厚的黄精。

眠眠看着先生的手。

先生的手沾满泥,指甲缝里塞着褐色的土。

先生的手,和十年前一样。

和二十年前一样。

“先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您想过回长安吗?”

青荷没有答。

她把那两株黄精放进药篓。

起身。

下山的路,她走得不快。

眠眠跟在后面,不敢再问。

——

九月廿三。

吕大从吕陂村来了。

他背着一篓新摘的金银花,进门就闻到药铺里浓重的药香。

“先生,我娘让我送这个来。今夏雨水足,花比往年都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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