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5章 墨兰167— 秋安（1/2）
入了八月，秋意便一天浓似一天。晨起时，阶下的青石板上会凝一层薄薄的白霜，太阳一出来，便化作湿漉漉的水痕。庭院里的海棠叶子开始泛黄，几株早桂却已开了，金粟似的碎花藏在叶间，风一过，甜香便细细地飘散开。
龙凤胎的满月宴过后，凤仪宫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有序。墨兰的身子已基本恢复，每日晨起打一套舒缓的养生拳，再用些清淡滋补的早膳，便开始一日的事务。
这日，她正在看沈清如整理好的、关于北地军中医药局入秋后伤病防治的预备条陈。孙副主事做事极细，将去岁秋冬常见病症——如风寒咳嗽、冻疮、关节痛——的处置心得，分门别类列了单子，还附了几样简便有效的食疗方子，说是可让营中火头军就地取材。
“……孙副主事说，北地苦寒，将士们惯食牛羊肉，易生内热，秋冬又干燥，最易咳嗽。他拟的‘梨膏方子’，用秋梨、冰糖、少许川贝母熬成膏，平日冲水喝，可润肺止咳。原料皆是北地易得之物，成本也低。”沈清如指着条陈道，“他还请示，是否可将此法推广至边镇百姓？许多军士家中也有老幼，若能用上，亦是功德。”
墨兰点头：“这个想法好。告诉孙副主事，先在营中试行，若将士们喝着好，再将方子简化些，写成白话告示，张贴在军营外或邻近村镇，教百姓自家也能熬制。记住，务必注明川贝母用量宜少，小儿减半，孕妇慎用。”
这便是将军事医疗经验，转化为惠及民间的公共卫生知识。沈清如郑重记下。
韩月瑶捧着一本新账册进来，脸上带着笑：“娘娘，江宁慈安药局送来的秋初账目，盈余比夏季又多了两成。陈主事说，秋燥时节，药局配的‘秋梨膏’、‘桑菊饮’卖得极好，连邻近州县都有百姓专程来买。盈余按例处置，一部分留作药局修缮，一部分赏了伙计，余下的……陈主事请示，可否在江宁城外再设一处义诊棚，专看小儿秋咳与老人关节痛？”
墨兰接过账册细看，数目清晰，进出分明。“准了。让他选个稳妥地方，不必张扬，只说是药局‘秋日施诊’。坐堂大夫的诊金，从盈余里出。若有效，往后或可成常例。”
这便是将“慈安”体系的服务触角，进一步下沉到更具体的社群需求。韩月瑶记下，又道：“还有一事。泉州市舶司新到的第三批海外种子，已送到太医局药圃。曹太医说，那‘龙脑香’的幼苗竟熬过了夏暑，长高了一寸有余，只是依旧细弱。倒是‘肉豆蔻’与‘丁香’长得快些，已有尺余高，只是不知能否熬过北地的冬。”
“让曹太医仔细记录过冬情形。”墨兰道，“若能活，便是大宋药典添了新页；若不能，也记下缘由，是土不服，还是寒难耐。这些记录，将来都是学问。”
她说的“将来”，韩月瑶只当是指充实大宋医药，自然应下。墨兰心中却想得更远——这些在陌生环境中试种、观察、记录的经验，将来或许会成为林氏子孙在海外辨识物候、选择作物、应对四季变化的宝贵指南。
午后，墨兰去看孩子们。赵晗和林曦被乳母抱到暖阁东窗下晒太阳。两个月的孩子，眉眼已长开不少。赵晗活泼好动，躺在摇篮里也不安分，小手小脚不停地踢蹬，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；林曦则安静得多，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，看着窗棂上光影的移动，偶尔伸出小手，试图抓住空中飞舞的微尘。
墨兰俯身，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小脸。林曦转过头，朝她咧开没牙的嘴，露出一个模糊的笑。她又看向儿子，赵晗正努力想翻身，小脸憋得通红。
乳母在一旁笑道：“晗哥儿劲儿大，昨日竟自己翻过去了，把奴婢吓了一跳。曦姐儿虽不爱动，但眼神灵得很，奴婢摇铃铛，她的眼珠子就跟着转，可专心了。”
墨兰微笑。一个外放，一个内敛，天性已见分明。她陪着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儿，待他们睡了，才离开。
路过东宫时，她顺道进去看看赵稷。孩子正在书房里，面前摊着户部新送的《常平仓巡查章程》定稿，旁边还有一本他亲自整理的、巡查中发现的几处可改进之处的笔记。十岁的少年身量又拔高了些，眉宇间稚气渐褪，已有了几分沉稳气度。
“母后。”赵稷见她来，放下笔起身。
墨兰走到案边，看了看那本笔记。字迹工整，条理清晰，将“仓廪防潮”、“鼠患防治”、“账簿核对”等事项分门别类，还附了简单的示意图。“稷儿想得很细。”她温声道，“只是，章程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巡查时除了看这些条条框框，也要留意管仓的吏员是何等样人，是否尽责，有无难处。有时候，一个好吏员，比十本好章程还管用。”
赵稷若有所思：“儿臣记下了。前日随王侍郎巡查南仓，那位老仓管说起往年霉粮旧事，眼眶都红了，说是愧对朝廷。儿臣看他手脚勤快，仓内也整洁，便想着，是否可给他个机会，让他带带新来的吏员？”
墨兰眼中露出赞许：“稷儿能体察下情，这是好事。你既有此心，不妨与王侍郎商议，看看是否可行。记住，施恩也要有度，既要给人机会，也要立下规矩，看他能否真的改过，带好新人。”
赵稷郑重点头：“儿臣明白。”
陪着儿子说了会儿话，墨兰才离开。回宫路上，秋风已带了些许凉意，吹动她鬓边的碎发。她拢了拢衣襟，心中那幅关于子女未来的画卷，又清晰了几分。赵稷已开始接触吏治人事，分寸感初具；赵珩好武，或许该让他正式接触些兵法基础；赵璇沉静巧手，可多学些管家理账、乃至医药辨识的本事；赵昕赵昀尚幼，但已显出不同性情，一个憨实，一个机灵；林承稷喜秩序构建，林启瀚好探索感知；至于新添的赵晗与林曦，一个外放，一个内敛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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