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8章 墨兰110— 雪后松涛(2/2)
她抬起眼,看向赵策英。他正看着她,目光坦然,没有试探,没有质疑,只是纯粹地询问一个技术问题。
就像问匠人:这把剑若用来劈石,会否卷刃?
“陛下不会想知道。”墨兰缓缓道。
“朕想知道。”赵策英语气不变,“既是立了誓,总该知道违背的后果。否则誓约便成了空谈。”
墨兰沉默片刻,将茶壶轻轻放回案几。
“那臣妾便直言了。”她迎上他的目光,“陛下若私自外传,首先,功法在陛下记忆中会变得模糊——不是忘记动作,是忘记其中‘神意’。陛下会记得抬手、落脚、呼吸,却记不起气息该如何流转,意念该如何相随。就像记得琴谱上的每一个音符,却弹不出曲中的韵味。”
赵策英眼神微动。
“其次,”墨兰继续道,“若陛下强行传授,或试图在典籍中留下真传,那么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陛下所求的清明理性,会蒙上尘埃;陛下所建的千秋基业,会生出裂痕;陛下所向的……那条路,会断绝根基。”
她说得缓慢,字字清晰。
斋内一时寂静。炭火噼啪,窗外有融雪从檐角滴落的声音,嗒,嗒,嗒,敲在青石板上。
赵策英许久没有说话。
他端起空了的茶盏,指腹摩挲着盏壁细腻的釉面,一圈,又一圈。眼神落在虚空某处,仿佛在计算,在推演,在将方才听到的话,拆解成一个个可验证的命题。
“所以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无波,“这誓约,锁的不是朕的行,是朕的‘知’?”
“是‘知’,也是‘途’。”墨兰答,“导引之术,修的是性命根本。根本若损,万物皆倾。臣妾设此誓,不是为束缚陛下,是为护住陛下——护住陛下的根基,护住陛下的道途,也护住赵氏血脉的未来。”
理由完美,动机高尚。
赵策英放下茶盏,抬眼看向她。他的眼神很深,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,井水表面平静,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。
“朕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三个字,没有赞同,没有反对,只是陈述一个事实——他明白了。
明白了这功法的珍贵,明白了这誓约的沉重,也明白了眼前这个女人,为了守住这些东西,可以做到什么程度。
墨兰静静等着他接下来的话。
但赵策英没有再说。他站起身,重新穿上外袍,系好衣带,动作一丝不苟。然后他走到门边,伸手推门。
冷风灌进来,吹散了斋内的暖意。
“三日后,朕再来学第四式。”他回头看了墨兰一眼,眼神复杂难辨,“你……多费心了。”
说完,他踏入雪后清冷的晨光中,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。
墨兰站在门内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许久未动。
她知道,从今日起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那道锁,他感觉到了。不是明确地“知道”,而是隐隐地“感知”。像松树感知到根系深处多了一道石层,像流水感知到河床某处多了一道暗坝。
他不会说破。以他的理性,以他的计算,说破无益,只会破坏眼下这个对他极度有利的系统。
但他会记住。会计算。会在未来的每一个决策中,将这个因素考虑进去。
而这,正是墨兰要的。
她要的不是一个懵然不知的傀儡,而是一个清醒的、自愿的、基于理性选择而留在系统中的共生者。他知道有锁,却依然选择留下,那这锁便不再是束缚,而是契约的一部分,是系统稳定的保障。
远处传来钟声,浑厚悠长。
墨兰关上门,回到案几前。素白瓷瓶里的绿萼梅开得更盛了,幽香浮动,在炭火的暖意中缓缓弥漫。
她伸手,指尖轻轻拂过花瓣。
柔软,冰凉,带着生命初绽的韧性。
就像她与赵策英之间,这场刚刚开始的、静默的、在灵魂层面交织的舞蹈。
舞步已定,音乐已起,舞台之下是她精心铺设的网。
而现在,舞伴已察觉到了脚下经纬的存在。
但他没有停步。
因为他知道,这舞,这网,这经纬交错的世界,正是通往他所求一切的最优路径。
而她,会继续引领这支舞。
一步,一步,走向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