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8章 墨兰30— 开市(2/2)
“让赵老实带两个人过去。”她吩咐莲心,“去了不必多言,只看他们哪里不顺,稍微点两句。若是他们不听,就回来。我们的法子,只教给真想做事的人。”
莲心会意,出去传话了。
青荷独自留在帐中,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一张汴京周边地形简图上。她的指尖从清水河营地,划到白水坡,又划到青溪庄,最后落在地图上几处标记着“官田”、“荒坡”的地方。
救灾,不能只停留在“救急”。施粥能活命一时,但活不了一世。这些灾民失去了家园和田地,如果不能尽快让他们重新找到谋生的依凭,迟早会成为汴京城外的不安定因素,甚至沦为流寇。
她的“开市”,以工代赈,迁移安置,都是尝试着给他们一条活路,也是给这个刚刚经历水患冲击的社会系统,一个缓慢修复和重新编织的机会。
这就像修补一件破旧但还有救的衣裳。粥棚药摊是先把最破的洞临时打个补丁,防止彻底崩开。迁移安置是把还能用的布料挪到合适的位置。而以工代赈和“开市”,则是提供针线和新的布头,教他们自己动手,把衣裳慢慢缝补得更结实,甚至有机会绣上新的花纹。
这个过程里,她能观察到太多东西:不同人的求生欲望和适应能力,家庭在灾变中的凝聚力或瓦解,简单的物物交换和劳动计量如何重新建立信任和秩序……这些都是无比鲜活的、关于“人”与“社会”如何从混乱中重建的数据。
帐帘被轻轻掀开,铁蛋探进半个脑袋,脸上带着兴奋和一点不安:“县君,外面……外面那个‘市’,好多人!王三叔让我来问,有人拿来的柴火不太干,分量也差些,换不换?还有,李寡妇说她会绣点简单的花样子,问能不能也换点东西?”
青荷看着铁蛋亮晶晶的眼睛,这孩子在快速地吸收和理解这个新出现的“系统”。
“柴火不干,按七折算。分量不够,差多少扣多少。明白告诉那人原因,他若不服,让他把柴晒干了再来。”青荷耐心地说,“至于绣花……可以。你去问问管布匹摊位的刘婶,库房里有没有零碎的绸布头和彩线。若有,让李寡妇领回去,绣好了送来查验。绣得好的,可以换些细粮或者糖块。绣得一般的,换粗粮。定好标准,公平交换。”
铁蛋认真听着,努力记住每一个字,然后用力点头:“我懂了!我这就去告诉王三叔和刘婶!”
看着铁蛋跑开的背影,青荷微微出神。铁蛋这样的孩子,就像一颗被点亮的火种。他不仅在学习认字算数,更在学习规则、标准和公平交易的概念。假以时日,他或许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基层管理者,将她试图构建的这套“秩序”和“方法”,带到更多地方。
这比她亲自去管理每一个摊位、每一处工地,意义要大得多。
傍晚,当青荷再次走出营帐巡视时,营地的气氛已经明显不同。粥棚前排队的人少了些,但秩序更好。许多人的脸上不再是纯粹的麻木或绝望,多了些盘算和期待。白杨林边的“市”虽然简陋,却人来人往,有了几分热闹的生气。人们用劳动换来的不仅仅是一点粮食,更是一种“我能靠自己活下去”的微弱希望。
英国公府的管事也回来了,脸上带着敬佩:“县君,您这边真是……井然有序。赵管事过去只说了几句,定了简单的轮值、记数、放粥的规矩,那边立马就不一样了。国公夫人听了回禀,直说县君大才,心思玲珑,非寻常人能及。”
青荷只是淡淡一笑,没有接话。
她抬起头,望向西边天际。落日熔金,将营地、人群、还有那片新生的、简陋却充满活力的“市”,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。
远在皇宫或盛家大宅里的人们,或许正在为更宏大的图谋或更私密的恩怨而绞尽脑汁。
但在这里,在她亲手推动的这方小天地里,一种新的、扎实的、关乎生存与秩序的“势”,正随着每一次柴火的交换、每一只竹筐的编成、每一分“工分”的记录,悄然生长,根须蔓延。
这盘棋的厚势,在她不争一城一池的默默经营下,正变得越来越沉实,越来越难以撼动。而棋盘上更多的“棋子”,也开始自发地,向着这片厚势靠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