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5章 抽屉里的另一本日记(2/2)
乔治直起身时,瞥见最后一排那个穿补丁围裙的少女在笔记本上狂草,笔尖几乎戳破纸页——她是上周来问“蒸汽压力公式”的,父亲在伯明翰铁厂断了三根手指。
下课铃是生锈的铁皮桶被木棍敲出的闷响。
孩子们像群受了惊的麻雀,抱着课本往门口涌,却在门槛处突然顿住。
乔治看见那个总躲在后排的褐发少年攥着纸条,指节发白地挡在门前,直到最后一个同伴的脚步声消失在雾里。
“老师。”少年的声音像被踩碎的玻璃渣,“我爸爸...他在警察局当巡佐。”他把纸条往乔治手里塞,指尖凉得像刚从运河里捞出来,“他说上头要查个‘心软的长官’,说那人总把查抄的书偷偷塞给孤儿院。”
乔治展开纸条,铅笔字歪歪扭扭,墨迹晕开一片:“克罗夫特的烧书令少了三车清单,总局要派暗探。”他的拇指轻轻抚过“心软”二字,抬头时眼里浮起温厚的笑:“你告诉爸爸,心软不是弱点。”他从马甲口袋摸出块薄荷糖,塞进少年发抖的掌心,“是还没熄灭的光。”
少年跑远后,乔治对着空教室站了片刻。
窗外的雾渗进窗缝,沾在他后颈,像极了二十年前武汉书店的梅雨季。
他摸出怀表,秒针正指向十点十七——詹尼的电报该到了。
果然,衣袋里的铜哨轻轻震动,摩尔斯码在掌心跳动:“女王批注已归档,摘要今夜送《电讯》。”
白金汉宫东翼的小书房里,维多利亚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出沙沙声。
密报上“克罗夫特私访平民学校”的字迹被红墨水圈住,她的批注“忠诚不应以焚烧多少书籍来衡量”最后一笔拖得极长,几乎戳破纸背。
“殿下,要加盖玉玺吗?”私人秘书爱丽丝捧着银盘站在阴影里,金耳环在烛火下晃出细弱的光。
维多利亚放下笔,指尖摩挲着书桌上那枚镀银镇纸——是乔治去年送的,刻着差分机齿轮图案。
“归档到‘特殊观察名单’。”她的声音像浸了玫瑰露的钢丝,“但...把摘要抄一份。”她抬眼时,绿眼睛里浮起狡黠的笑,“用你新学的花体字,给《每日电讯》的主编。”
爱丽丝退下时,裙角扫过波斯地毯的流苏。
维多利亚望着她的背影,想起乔治说过的话:“舆论是最锋利的钝器,要让它自己割开伤口。”她伸手按灭烛台,黑暗中,镇纸上的齿轮纹路仍在视网膜上旋转——就像这个时代,正被看不见的手缓缓拨动。
克罗夫特的书房里,老座钟的铜摆晃得人眼晕。
他坐在祖传的胡桃木椅上,膝头摊着那本泛黄的手记,纸页间夹着的照片边角已经卷翘——是1853年,他在圣玛丽孤儿院教孩子们认字母,女院长的裙摆扫过他靴尖。
“爸爸,真理也能点火吗?”儿子汤姆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。
克罗夫特猛地抬头,窗玻璃上倒映着他扭曲的脸:左脸是烧书官的冷硬,右脸是照片里青年的温软。
他抓起桌上的铜盒,盒盖内侧刻着家族徽章,是他祖父参加滑铁卢战役时的纪念品。
手记被小心压在最底层,汤姆的蜡笔画(冒烟的蒸汽机旁写着“给爸爸”)盖在上面。
最后放进去的是那枚银质十字架,是妻子结婚时送的,链子上还留着她梳头时沾的玫瑰香。
克罗夫特合上盒盖时,指节抵住锁扣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——这是他烧的第七百一十二本书后,第一次觉得掌心沾的不是纸灰,是血。
他提笔写信时,墨水在“尊敬的”后面晕开一团。
最终只写了一句:“这些东西,该被看见。”地址是曼彻斯特北方教育研究协作所收发室——他记得三个月前,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来问过“工人识字率”,说那里有全英国最密的教育网络。
窗外传来巡夜人敲梆子的声音: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克罗夫特手一抖,信封掉在地上。
他刚要弯腰,门外传来皮靴踏在石板上的脆响。
灯芯“啪”地爆了,黑暗中,他抓着铜盒冲向壁炉,烟囱里的烟灰簌簌落在后颈。
等他退回座位摸火柴时,指腹触到了藏在椅垫下的配枪——那是圣殿骑士团发的,枪管还带着白天烧书时的余温。
城外山丘上,亨利调整着光学望远镜的焦距。
克罗夫特书房的灯光先灭后亮,闪烁的节奏在他脑海里翻译成摩尔斯码:“鹰已展翅。”他放下望远镜,哈出的白气在镜片上结了层雾。
远处曼彻斯特的方向,几点灯火像散落的星子,其中最亮的那盏,正悬在北方教育研究协作所的楼顶——那里的地下档案室,此刻还沉在黑暗里,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