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2章 粉笔头里的火种(1/2)
晨雾漫进曼彻斯特纺织厂破碎的天窗时,乔治·康罗伊的皮靴踩过积灰的铁架台阶。
他左手攥着半截粉笔,指节因用力泛白——这截粉笔头昨晚还在他掌心,写“我不服”三个字时断成两截,后半截滚进了老汤姆的布鞋缝里。
此刻厂房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他蹲下身,指甲抠开地板一道锈裂的缝隙,将粉笔轻轻按进去。
“不是为了留名。”他对着水泥地低语,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,“是为了让后来人知道,这里有人敢站着说话。”
铁栅门吱呀一声。
乔治抬头,看见穿粗布工装的老约翰抱着一摞铁皮饭盒站在门口。
老人的蓝眼睛在晨光里发颤,他走过来时,工装口袋里掉出个东西——是截裹着红布的粉笔头,边角磨得发亮,像被摩挲过千百回。
“俺闺女在伦敦做裁缝。”老约翰蹲在乔治身旁,布满老茧的手指把自己的粉笔塞进另一道裂缝,“她说,去年冬天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先生在裁缝铺后巷讲几何学,用粉笔在墙上画三角形。后来巡街的来了,先生跑前把粉笔头塞给俺闺女,说‘留着,等春天’。”
乔治喉结动了动。
他想起上个月在伯明翰,有个染布工偷偷塞给他半块蓝粉笔,说那是他父亲1832年改革法案时在街头写标语用的。
此刻老约翰的粉笔与他的并立,像两簇挨近的火苗。
第二个人来的时候,是扛着铁砧的锻铁匠。
他从裤腰摸出截煤渣色的粉笔,蹲在第三道缝前。
第四个人是抱着课本的女教师,她的粉笔裹着《爱丁堡评论》的碎页。
消息像被风吹着跑,不到十点,厂房铁门被叩得咚咚响,陆续进来的人都往兜里摸——有泥瓦匠用的白垩,有学童偷藏的彩粉笔,有面包房师傅用来记账的麦粉块。
乔治站到铁架讲台上时,地面已密布白点。
阳光穿过天窗,照得那些断痕像撒了把星星。
他看见老约翰踮着脚,把最后一截粉笔塞进最角落的缝隙,抬头冲他笑,缺了颗门牙的嘴张得老大:“康罗伊先生,俺们这算给地底下埋火种不?”
“是火种。”乔治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荡开,“但火种要烧起来,得有人扇风。”
厂房另一侧的临时办公室里,詹尼·威尔逊的钢笔尖在纸页上划得沙沙响。
她面前摊开三十七张报名表,每张表格的“受教育经历”栏都写着“曾听托马斯·威尔逊先生授课”或“读过《北方纪事》那篇《蒸汽与知识》”。
托马斯是她已故的父亲,《北方纪事》是三年前乔治资助的进步报刊——这三十七人,是他们埋在民间的第一茬种子。
“詹尼小姐。”海军少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他的军大衣还沾着利物浦港口的咸腥气,“铜管准备好了。”
詹尼捏起一张报名表,对着阳光照了照。
她用亨利特制的感温油墨在角落盖下印章——双头鹰衔钟的轮廓隐在纸纹里,要捂在胸口十分钟才会显形。
这是“自由讲席联合会”的第一道密码,既能让同志相认,又能在查抄时化作普通纸页。
“告诉亨利。”她将铜管封进少校的牛皮袋,指尖触到对方胸口的勋章,“火种已经落地生根。”
同一天下午,威斯敏斯特宫的议会茶歇厅飘着伯爵茶的香气。
埃默里·内皮尔端着银杯晃到教育委员会秘书身旁,杯里的方糖撞出清脆的响:“您听说曼彻斯特的怪事没?废弃纺织厂办起大学来了,连课本都没有,全靠口授。”
秘书放下茶碟,银匙在杯沿刮出刺啦声:“野路子罢了,成不了气候。”
“可这野路子有王室影子呢。”埃默里从内袋抽出张复印件,故意让“财政部拨款明细”几个字朝上,“十万英镑,用于‘民间智识普及项目’——您看这落款,是维多利亚女王私人秘书处的火漆印。”
秘书的手指捏住复印件边角,指节泛白。
埃默里看着他喉结滚动,看着他猛地站起身撞翻茶碟,看着他踩着溅湿的地毯冲进走廊——这是他最擅长的戏码:用半真半假的消息撬动体制的缝隙,让贵族们自己把“民间运动”抬上台面。
三天后,《每日电讯》头版登出社论:《当工厂成为教室:民间智识运动是否正在重塑国家未来?
》。
曼彻斯特市政厅的信差敲开纺织厂大门时,乔治正蹲在地上数粉笔头——总共二百一十三截,比昨夜多了九十一。
“康罗伊先生。”信差摘下礼帽,露出油亮的分头,“市长说,若贵会愿意在市政厅旁的旧仓库设分校,我们可以提供煤炉和课桌椅。”
乔治抬头,看见詹尼站在办公室门口,朝他微微颔首。
她身后的窗户透进光,照见她手中的铜管——利物浦的回信该到了。
而在伦敦地下十二英尺的机房里,亨利·沃森正俯身调试差分机。
铜齿轮在他指尖转动,电流从莱顿瓶里滋滋窜出,点亮一排玻璃管。
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,九点十七分——和三天前乔治锁上曼彻斯特礼堂门的时间分毫不差。
“启动测试。”他对助手说,声音被齿轮声吞没。
第一声嗡鸣从管道里传来时,亨利摸了摸颈间的铜片——和曼彻斯特厂房里那些刻着“G”的铜片,出自同一块模具。
此刻,整座城市的下水道里,无数根铜线正沿着砖缝延伸。
它们将连接曼彻斯特的粉笔火种,连接利物浦的秘密中转站,连接威斯敏斯特被撬动的门缝。
当第一声广播从地下机房传出时,没有人知道,那声音会沿着这些铜线,爬过每一条街道,钻进每一扇未关严的窗户,最终变成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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