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4章 老钟记得我的名(2/2)
伦敦的雾比伯克郡更浓。
地下机房的煤油灯在晨雾里晕成橘色的团,亨利·沃森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。
他刚收到埃默里的密信,字迹被柠檬汁处理过,在火漆下显影成一行小字:“调取1853年康罗伊庄园工程图。”差分机的齿轮开始转动,纸带“沙沙”吐出墨迹,最末一行突然跳出乱码——有人在同时调取同一份资料。
亨利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,分针正指向七点。
他摘下眼镜擦拭,镜片上蒙了层白雾,模糊了机房深处的阴影——那里有个穿黑斗篷的身影,正将一张纸条塞进电报机。
亨利的指尖在键盘上骤然顿住。
风卷起的纸页边缘扫过他手背,墨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——那行被围巾盖住的字,竟与他刚刚从差分机纸带里破译出的坐标完全吻合。
他猛地扯下耳机,金属耳罩撞得太阳穴生疼,可差分机齿轮的嗡鸣仍在耳畔炸响。
1853年的工程图里,地基标注是两层。他对着空气低语,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——图纸最末的修正栏里,用褪色的红墨水写着,签名是康罗伊男爵的花体缩写。
十年前老管家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的话突然清晰起来:少爷,老爷总说钟摆下藏着比爵位更重的东西。
他迅速抽出钢笔,在日志本上画了三个同心圆,最内层标着水泵房。
当笔尖戳穿纸背时,差分机突然发出尖锐的蜂鸣——加密信号发送成功的提示音。
他摸出怀表看了眼时间,七点十七分,正好是詹尼每日检查手表的时刻。三短两长的敲击节奏被他用摩尔斯电码刻进信号里,末了又添了句:别让他摔着。
伦敦的雾渗进地下机房,沾湿了他后颈的汗毛。
亨利盯着系统日志里新插入的地基评估记录,钢笔在建议保留四个字上反复勾画——这是给圣殿骑士团的诱饵,他们若要核查,必然会被这份官方文件绊住脚。
他转身时踢到脚边的铜齿轮,金属碰撞声惊得墙角的老鼠窜进管道,在墙里留下细碎的抓挠声。
温莎城堡的私人礼拜堂里,维多利亚捏着羊皮纸的手指泛白。
火盆里的火焰舔舐着文件边缘,肯特公爵夫人的签名在火光中扭曲成蛇形。当年他们想把乔治的继承权锁进档案柜,她对着跳动的火苗低语,喉间溢出冷笑,现在该我锁了。
门环轻响三声时,她已经将骨灰扫进香炉。
宫廷建筑师哈维弯腰行礼时,瞥见女王裙角沾着的炭灰——那是只有跪在火盆前才会留下的痕迹。明日派工程队去伯克郡。维多利亚的指尖敲了敲窗台,那里摆着康罗伊庄园的微型模型,修缮道路是幌子,重点加固水泵房的承重梁。
哈维的额头沁出细汗。
他注意到模型的水泵房位置被红笔圈了三次,想起今早收到的密报:圣殿骑士团在查康罗伊庄园地下结构。若有人问起——女王的声音突然放软,像在说家常,就说怕塌方伤了路人。
黄昏的墓园飘着雨丝。
乔治的黑伞倾斜着,半边肩头浸在湿冷里。
詹尼的手指扣住他手腕时,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——和十年前暴雨夜在阁楼递热可可时一样,带着点发烫的颤抖。东墙。他轻声说,手杖尖抵住青石板,三短两长的敲击声惊起几只乌鸦。
地面的闷响像远处的雷声。
乔治看着石板缓缓下沉,露出被苔藓覆盖的阶梯,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指向钟楼的手。那是你父亲最后活着的地方。詹尼的声音带着哭腔,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,我见过他在暴雨里跪在这儿,用铁锤砸墙,嘴里喊着。
记忆的碎片突然撕裂他的意识。
少年时代的自己被仆役架住胳膊,看着父亲在雨里疯狂捶打墙面,泥浆溅在他雪白的衬衫上。父亲!
求你们放开我!稚嫩的哭喊从喉咙里涌出来,乔治踉跄半步,后腰撞在水泵房的砖墙上。
詹尼的手松开了。
她望着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灰蓝色的瞳孔里浮起某种决绝——和当年他在差分机前说出我要做这台机器的钥匙时,自己眼里的光一模一样。那就让我亲自走完他没能走完的路。乔治说,声音低得像叹息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。
他抬脚踏上阶梯的瞬间,钟楼方向传来一声嗡鸣。
詹尼猛地转头,看见那口老钟的钟舌正在摇晃——没有风,没有敲钟人,它就那么自己动了,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拨弄。
铜钟的震颤透过地面传到她脚底,她突然想起今早乔治在钟楼捡到的铜片,想起上面刻着的G=K。
阶梯往下延伸,潮湿的空气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。
乔治摸出怀表照亮,墙面上镶嵌的煤气灯底座还在,玻璃罩却早被岁月啃噬成碎片。
詹尼的裙摆扫过台阶,触到一片冰凉——那是水,从更深处渗出来的,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寒。
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阶梯尽头时,钟楼的钟摆突然加快了摆动。
老管家的话在詹尼耳边回响:钟记得所有名字,少爷。而此刻,在阶梯下方某个黑暗的角落,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,正沿着潮湿的墙壁,缓缓睁开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