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7章 知晓他安在,却不敢问悲欢(1/1)
完工后,他仅通过赵培,向沈沐传达了一句话:“后面园子收拾出来了,还算清静。你若想独自待着,可往彼处。朕已吩咐,无人会扰。”
沈沐第一次踏入那个小园子时,正值黄昏。夕阳的余晖给玉石桌、新翻的泥土、还有那个只有一点龟兹风格却又精致华丽的葡萄架,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他站在园中,久久沉默。没有评价,没有触动,只是静静地看。
然而,此后归宸院的宫人发现,沈公子待在室内的时间少了,去往后园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。有时是执一卷书,在玉桌旁一坐便是半日,有时只是倚着那葡萄架的柱子,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空出神,目光空茫,不知落向何处。
萧执从不去“偶遇”。他只会偶尔,在忙于政务的间隙,登上离归宸院不远的一处阁楼顶层。那里视野开阔,恰好能遥遥望见那个偏园的一角。他常常就这样负手而立,隔着遥远的距离,凝望那个葡萄架下安静的身影,一看便是许久,直到暮色四合,宫灯次第亮起。他知道,这或许便是命运能恩赐给他的、最近也最远的距离了——看得见身影,却触不到温度,知晓他安在,却不敢问悲欢。
与此同时,萧执在处理与龟兹、于阗事务上,展现出了近乎偏执的“大方”与“高效”。他不仅迅速批准了之前议定的所有优惠条款,更在与龟兹谈合作时,抛出了一项令满朝哗然的提议。
[在未来三年内,由萧国主导开辟的南方新海路贸易中,凡涉及西域货物的利润,萧国愿让出七成,直接拨付龟兹与于阗,指定用于两国治水、筑路、兴学等民生建设。]
七成利润!几乎是拱手相送!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。有老臣痛心疾首,以头抢地,直斥此议“丧权辱国”、“靡费国帑”、“定是妖孽蛊惑圣心”。
面对汹涌的反对声浪,萧执只是于内阁议政时,神色平静地陈述:“西域稳,则丝绸之路畅;丝路畅,则新海路之利方有源头活水,绵延不绝。今日让利三分,看似亏损,实则是投资于万里边境之永固,投资于后世商道之繁荣。龟兹、于阗民富力强,则西域诸国归心,西北防线可减甲兵十万,岁省粮饷何止百万?此中轻重,诸卿可自斟酌。”
他将一桩饱含私心的补偿,包装成了极具战略纵深眼光的国策。部分有远见的大臣细细思量,西北长久安宁带来的隐性收益与战略安全,确非眼前金银可以衡量,反对之声虽未全息,却也弱了下去。
这消息,自然未能瞒过沈沐。当他知道萧执为此承受了怎样的压力,又让渡了何等巨利的消息,辗转传入耳中时,他正在那个小园子里,为那株刚抽新芽的葡萄藤松土。
春寒料峭,指尖沾着冰凉的泥土。他动作停顿,维持着半蹲的姿势,久久未动。
七成海路之利……只为换取西域的“安定”与龟兹的“友善”?这理由冠冕堂皇,无懈可击。但沈沐比任何人都清楚,在这冷静的国策权衡之下,涌动着多少是为了平息他心中可能有的怨怼,是为了“给予”他所在乎的家一份厚重的、无法被拒绝的“礼物”。
萧执在用他唯一精通的方式“赎罪”——以帝王之心,度量江山为筹码。这方式依然带着强势的底色,却已不再是单纯的掠夺占有,而是一种扭曲的、竭尽所能的“给予”。
沈沐发现,自己竟无法再轻易地将这一切定义为虚伪的算计或另类的控制。这个人,仿佛真的在以一种遍体鳞伤、笨拙不堪的姿态,试图学习如何去“爱”或“弥补”,就是用他被权力与孤独异化半生后,所能理解的、最艰难也最直白的方式。
恨意,在这种漫长、沉默且代价高昂的“改变”面前,开始失去清晰的靶心,化为一种沉甸甸的、无处安放的疲惫。而那一直被他抗拒和压抑的复杂感知却在心底无声滋蔓,如藤如蔓,纠缠不清。
某个春寒犹重的傍晚,沈沐在小园中待到暮色沉沉。风掠过宫墙,带着刺骨的寒意,他只穿着单薄的春衫,却似浑然未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