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5章 高烧(1/1)
沈沐与龟兹的隐秘联络,如同潜行在宫墙阴影下的细流,萧执并非毫无知觉。影卫曾呈上密报,提及归宸院上空有异种鹰隼短暂盘旋的踪迹,亦在更深露重时捕捉到院墙外似有身法诡谲的人影一闪而逝。
每一次,萧执对着那寥寥数语的报告,都只是沉默良久,最终挥挥手,令其归档封存,不做深究。
他在恐惧。恐惧那层由沈沐勉力维持的“不抗拒”与他小心翼翼恪守的“不逾矩”所构建的、脆如薄冰的平静,会被任何一丝外来的探究彻底击碎。
他宁愿蜷缩在这自欺欺人的安稳假象里,至少,沈沐还在他目力可及、甚至呼吸可闻的方寸之间。这是一种饮鸩止渴般的、行走于万丈深渊之上的“和平”。
打破这危险平衡的,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。
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与积郁难舒,终于拖垮了萧执向来强撑的躯体。高热在某个批阅奏折至深夜的时辰汹汹袭来,起初萧执只是觉得额角发胀,喉咙干痛,待到勉强站起身,竟是一阵天旋地转的虚浮。赵培与太医连劝带求,才将他扶回寝宫。
病来如山倒。褪去了九五之尊的威仪与偏执情爱的癫狂,病榻上的萧执,只是一个被高热反复炙烤、脆弱不堪的男人。他深陷于混乱黏稠的梦魇,时而是幼年偏僻的宫殿里冰凉的地砖,时而是断魂崖下呼啸的罡风,时而是沈沐跃下时决绝的背影……冷汗浸透了重重寝衣,他在被衾间无意识地蜷缩,牙关微微打颤,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。
“冷……”他反复呢喃,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,“好冷……”
汤药煎了一碗又一碗,喂进去却多半吐了出来。太医捻着胡须,眉头紧锁。赵培急得团团转,眼看陛下唇色愈发暗淡,神志昏沉,那句徘徊在舌尖许久的话,终于颤抖着冲口而出,吩咐心腹小内侍:“去……去归宸院,悄悄告诉沈公子,陛下病势沉重,梦中……梦中总唤他。”
他不敢说“请”,更不敢言“求”,只将事实陈述,将选择权完全交出。
归宸院内,沈沐正对着一局残棋,心思却全然不在黑白之间。听闻小内侍带着哭腔的禀报,他执棋的手指悬在半空,久久未落。
殿内烛火哔剥,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。小内侍伏在地上,几乎要绝望。
就在他以为不会得到任何回应时,沈沐忽然将棋子“啪”地一声丢回棋罐。他站起身,没有多言,只从架上取过自己那件银白色的雪狐大氅,对惊惶未定的小内侍吐了两个字:
“走吧。”
不需要小内侍带路,沈沐对这条路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走到地方,踏入帝王寝宫时,浓重的药味混杂着病人身上特有的闷热气息扑面而来。龙榻周围灯火通明,却更映得榻上之人面色潮红得不自然,眉心死死拧着,仿佛在抵御无形的痛苦。
沈沐的脚步在距榻几步之遥处停下。他看见萧执紧攥着锦被边缘的手指,骨节泛白,又听见他破碎的、时而唤“母妃”时而唤“阿沐”的梦呓,还看到了他即使在昏迷中,也流露出的一种深切的、孩童般的恐慌与孤独。
那一瞬间,沈沐感到胸腔里某个地方,被极轻微又极沉重地撞击了一下。不是心疼,不是原谅,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……物伤其类。
他想起了合撒儿冒死送来的梅干与沙枣枝,想起龟兹毫无阴霾的阳光与友人纯粹的笑脸。但同样无法忽视的,是记忆中,眼前这个人也曾在他伤病时,用那双执掌生杀的手,笨拙而固执地为他敷药、喂粥。恩与怨,强迫与照料,伤害与那扭曲却真实的在意,早已如藤蔓绞缠,难分彼此。
抛却帝王与囚徒、施害者与幸存者的标签,此刻躺在那里辗转呻吟的,不过是一个被病痛折磨、在梦魇中无助漂浮的生命。
沈沐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已被压下,只剩下一片近乎冷凝的平静。他走上前,探手试了试萧执额头的温度,触手滚烫。
“去打盆温水,要凉一些的。再取些烈酒和干净软布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,瞬间打破了寝宫内惶然无措的凝滞。
赵培如梦初醒,连忙应声去办。
沈沐没有理会周围宫人或惊异或探究的目光。他接过浸了凉水的软巾,拧得半干,先覆在萧执灼热的额头上。然后,他用另一块软巾,蘸了温水,极其仔细地擦拭萧执渗出冷汗的脖颈、耳后,又解开他寝衣最上方的两粒盘扣,擦拭锁骨附近的皮肤。他的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细腻,却有一种专注处理任务般的利落与耐心。
微凉的湿意似乎缓解了高烧带来的灼痛,昏迷中的萧执无意识地偏头,追寻那一点舒适的来源。当沈沐擦拭到他手臂时,那只滚烫的手忽然抬起,虚软无力,却极其准确地一把攥住了沈沐的手腕。
力道不重,甚至因虚弱而微微颤抖,但那触碰本身,带着病体异常的高温,灼得沈沐皮肤一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