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1章 宸院残温(2/2)
沈沐闭了闭眼,压下喉间一声几乎逸出的叹息。他没有推开这搀扶——身体的现状由不得他逞强,但那份依赖,也仅止于物理支撑。他借着萧执的力站起,走向净室,背影依旧挺直,哪怕步伐微滞,也不肯显出半分狼狈。
热水氤氲,漫过肌理。沈沐靠在桶沿,闭目不语。温水包裹着疲惫的躯体,却冲不散心头的纷乱。萧执立在一旁,动作轻柔地为他清洗长发,那小心翼翼的姿态,与昨夜某些时刻的强势截然相反,更凸显出一种近乎分裂的荒诞感。
沈沐脑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:龟兹耀眼的阳光,弥闾带着笑递来的冰镇葡萄,疏勒月叽叽喳喳围着他转,巴哈尔拍着他肩膀邀他赛马后爽朗的大笑……那些是鲜活的、带着温度的记忆,是“伽颜华”被爱着、被当作一个独立的人尊重着的证据。
画面骤然切回眼前:这华丽的牢笼,身后男人灼热而悔痛的呼吸,还有自己这具布满痕迹、疲软不堪的身体。两种现实猛烈撞击,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,不是绝望,而是一种强烈的、想要挣脱这一切黏腻纠缠的烦躁。
洗浴,更衣,被重新安置回榻上。一碗清粥被萧执吹至温热,递到唇边。
沈沐看着那勺粥,又抬眼看向萧执。对方眼中满是希冀与忐忑,早朝的威仪荡然无存,只剩下一个眼带血丝、神情卑微的男人。
烦……真的很烦……
不是恨,不是怕,就是一股浊气堵在胸口,吐不出又咽不下,搅得他脑子一团乱麻。他既厌烦萧执这般纠缠不休的姿态,又对自己身体真实的疲惫和昨夜某些被迫的反应感到恼火,更对眼前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局面感到深深的无力与厌倦。
他终究还是张开了口,咽下了那勺粥。不是妥协,更像是省去无谓争执的疲惫选择。他需要体力,需要清醒,而不是在喂饭这种小事上,消耗所剩无几的心神。
一碗粥,在死寂的沉默中见底。
宫人悄然退去,室内重归寂静。
萧执没有走,他坐在那里,看着沈沐重新归于疏离的侧脸,昨夜种种和更久远的罪孽翻涌上来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他喉结滚动,艰难开口:“阿沐……昨夜,是我卑劣。对你用药,错无可恕。你恨我、恶心我,都是我应得的。”
沈沐转回视线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,那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似乎沉淀了一些,浮现出一种近乎剖析的冷静。
“恨?”他重复这个字,嘴角极淡地牵了一下,带着些许自嘲,“萧执,你救过我的命,也同样救过我村里那些叔婶们的命。从我进暗卫营,称为暗卫十七的那一刻起,我的命就是你的。这是事实。所以,按这个道理,你要拿走什么,似乎都……‘无可指摘’。”
他语速平稳,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定理,但“似乎”和“无可指摘”这几个字,却咬得轻而冷,带着淡淡的讽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