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午后的涟漪(2/2)
那他们主张‘损害来自没法预警,没法抗拒,没法克服的突发‘空洞灾害’,在法律程序上,是有可能被采信的。
就算不能全免,也很有可能大幅降低赔偿比例。”
月城柳的声音清楚冷静,把一件充满情绪的事拆成了冰冷的条款和证据链。
她最后轻轻叹口气:
“当然,从受损的租户和保险公司角度看,这无疑是雪上加霜。
货是真金白银的损失,生计可能受影响,而xx物流作为有钱的一方,有足够资源和手段去周旋、去拖、去转嫁风险。
这种……力量不对等下的规则运用,看着确实差劲,实际上也造成了不公。”
苍角听得有点愣,月城柳的分析逻辑严密,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,但那股不服气的劲儿还在胸口堵着。
她张张嘴,想说什么,又觉得月城柳说的好像都对,只是……“可是,损失是真的呀!”
她最后只能重复这点,双手不自觉地握成小拳头,
“那些小商家、那些可能把大半本钱都压在货上的老板、还有按合同交了保费的人……他们不就白白吃亏了吗?
大公司有律师,有关系,有办法躲开风险,或者把损失转给别人,最后、最后代价总是落到……
落到像我们这样……嗯,没什么办法的普通人头上。”
她词儿不多,没法做更复杂的社会经济分析,但那份对不公的直觉和朴素的正义感,真切得很。
一直安静对着地图和报告的星见雅,这时抬起了头。
她没看任何人,赤红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前方空气,像在凝视某种无形却实在的规律。
声音不高,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,清楚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:
“规则有空子。”
她陈述道,语气平淡得像说“水往低处流”,
她微微停顿,那双双眼睛深处,似乎掠过一丝冷光,
“也是有些人,重新分风险,洗牌换利益的……现成借口。”
她没用任何带情绪的词,没谴责,没同情,空洞的能量撕开物质世界,而某些规则和人心的“空子”,则在无声里吞掉弱势者的权益。
云澈的视线早已从手里的书上彻底移开。
他沉默地听着。
他们说的话,像几颗原本散落的,生了锈的齿轮,被无形的轴杆轻轻推到一起,
“咔哒”一声,严丝合缝地扣上了,开始慢慢转。
一股极其突然的,强烈的熟悉感,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。
不是清楚的画面,不是具体的声音,而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,一个很熟悉的东西。
弱势者承担最终代价,强势者利用规则脱身,冷静的利益计算掩盖实质的不公……
这种隐藏在事件下的冰冷逻辑,这种剥离了情感纠缠,只剩下利弊权衡的视角……
这熟到他瞬间有点恍惚。
眼前的景象:
对空六课整洁的办公室,窗外的灰天,同伴们清楚的脸,
忽然微微晃了晃,扭曲了,边缘泛起水波似的纹,像要和他脑袋深处某些模糊闪烁的残影叠到一块。
耳边,苍角清脆的余音,浅羽慵懒的调子,月城柳理性的分析,星见冰冷的判断……
这些声音好像被拉远,拉长了,变得模糊嘈杂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,沾满灰的毛玻璃传来。
换上的,是另一种背景音,更乱,类似下雨天的声音和笔落在本子上的声音,无数人切切私语的声音,那声音不清晰,但确实很朝。
“……云澈?”
月城柳敏锐的声音,像一根细却韧的线,穿破了那层无形的隔膜,把他猛地拉回现实。
他眨眨眼。
眼前的景象立刻稳下来,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,光线均匀,空气微凉。
耳边同伴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的清晰和距离。
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书合上,放在了桌上,而左手指,正无意识地用力按着右边太阳穴,指尖传来自己皮肤的温度。
“没事。”
他几乎是瞬间就回到了惯常的平静样子,放下手,手指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
声音平稳,听不出任何异常,
“有点走神。抱歉。”
浅羽悠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睁开了眼,不再是那副困倦模样。
他坐直身体,金色瞳孔带着一种探究,在云澈脸上停了短短一瞬。
他没追问“走神”的内容,只挑了挑眉,然后伸了个大大的,毫不掩饰的懒腰,骨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“所以说啊,”
他用一种总结般的、恢复了往日那种懒洋洋调侃的口气说,
“这世界就是这么转的嘛。看清也好,看不清也罢,该来的总会来,该扛的……也总得有人扛。”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脖子,
“好了,午休结束,美好的‘摸鱼’时光总是这么短。干活干活,各位。”
他率先打破了因云澈那点异样而产生的,微妙凝住的气氛,转身往茶水间走,大概是去泡今天下午的第一杯咖啡。
苍角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看了看已经恢复工作的月城柳和重新把目光投向地图的星见雅,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云澈,
最后也只是鼓了鼓腮帮子,小声嘟囔了句“反正就是不对嘛”,然后继续观看。
讨论好像无果而终,就像办公室里每天都会发生,又很快被忘掉的无数碎片对话一样。
办公室重新被键盘有节奏的敲击声,翻纸的沙沙声,以及远处走廊偶尔传来的,模糊的交谈脚步声填满。
午后的光在地板上慢慢挪,窗外的云好像更厚了些。
云澈重新拿起那本《空洞能量扰动早期征兆分析》,翻到之前停的那页。
但他的目光,没立刻落在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表上。
指尖还留着按太阳穴时那细微的胀疼感。
脑袋里,那股强烈的熟悉感,像扔进深潭的石子,波纹虽平了,但石子沉在了水底,存在着,带着没解的重量。
他沉默地看着书页边上一个前人留下的、关于数据采集误差的疑问批注。
规则。空子。力气。代价。
这些词,像几颗冰冷的种子,悄无声息地掉进了心田某片荒着的地方。
有些纹路,早刻下了。
只是被什么东西,暂时的盖住了,但迟早他能找回这些被遮盖的纹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