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9章 一个人的婚礼(2/2)
在肯尼亚,林清参加了一个女性合作社。那里的女人大多经历过割礼、强迫婚姻、家庭暴力,但她们聚在一起,做手工,学识字,互相扶持。合作社的创始人是个只有一只手的马赛族女人,她说:“身体可以被伤害,但灵魂要自己守护。”
林清摸着自己的右眼罩,第一次觉得,这只失明的眼睛不是残缺,而是勋章。
十年间,她走了四十三个国家,行李箱越来越旧,护照盖满了章,人也晒黑了不少。但苏明每次视频都说:“妈,你越来越年轻了。”
的确,虽然眼角皱纹更深,头发也白了不少,但林清的眼睛里有光了。那种光不是少女的天真,而是穿越黑暗后的澄明。
2026年初,林清来到拉萨。高原反应让她头痛欲裂,但布达拉宫在蓝天下的壮美让她泪流满面。
在八廓街转经时,她遇到一个穿着传统服饰的藏族老阿妈。阿妈不会汉语,但笑着递给她一条哈达。通过旁边一个年轻导游的翻译,林清得知阿妈已经九十二岁,每天仍坚持来转经。
“她丈夫呢?”林清问。
“四十年前就去世了。”导游说,“但她过得很快乐。她说,丈夫是她的过去,佛是她的现在,转经是她的未来。”
那一瞬间,一个念头击中了林清——她要在这里,为自己举办一场婚礼。
不是嫁给某个人,而是嫁给重生后的自己。不是庆祝结合,而是庆祝完整。
她开始悄悄准备。在一家藏式裁缝店订做了简单的白色藏袍,去大昭寺附近买了些祈福的饰品,又在客栈老板的帮助下,联系了一个能主持简单仪式的当地僧人。
“你确定要这么做?”客栈老板扎西是个健谈的康巴汉子,“一个人结婚,听着有点...”
“有点悲伤?”林清笑着接话,“不,恰恰相反。我花了十年才明白,人首先得是自己的伴侣,然后才能是别人的。”
婚礼当天,阳光灿烂。
林清穿上白色藏袍,长发编成简单的辫子,右眼的眼罩换成了与衣服相配的米白色。她没有化妆,只在左耳戴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耳环——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。
仪式在大昭寺附近一个小院子里举行。扎西帮忙布置了简单的场地,几条哈达,一些鲜花,一张铺着藏毯的小桌子。
客栈里的几位旅客听说后,都自愿来观礼。有来自广东的年轻情侣,有独自旅行的法国老太太,有来自北京退休的大学教授...
主持仪式的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僧人。他不会汉语,由扎西翻译。
“婚姻是两个人的结合,但完整是一个人的修行。”老僧人缓缓说道,“你走了很长的路,来与自己相遇。这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”
林清跪在藏毯上,双手合十。老僧人为她诵经祈福,将哈达披在她肩上。
轮到她自己发言时,林清站起身,面向众人,用那只完好的左眼缓缓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十年前,我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:婚姻、健康、对爱情的信仰。”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,“我哭瞎了一只眼睛,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。”
“但世界教会我,失去有时是得到的开始。在四十三个国家,我看到了爱情的千万种模样——荷兰老夫妇每天选择去爱,肯尼亚的女人在创伤后依然相信善良,冰岛的裕子离开不幸婚姻后找到了自己...”
“我今天站在这里,不是否定过去的二十三年。那二十三年里有真诚的爱,有共同的梦想,有值得珍藏的时光。苏建国后来做了什么,不能抹杀我们曾经真实活过的日子。”
“这场婚礼,是我对自己许下的诺言。”林清继续说,“我承诺,从今往后,我会做自己最忠诚的伴侣,最坚定的支持者。我承诺,无论遇到什么,都不会放弃对自己的爱。”
“很多人问我,经历了这些,还相信爱情吗?”她停顿了一下,阳光照在她半白的头发上,泛着温柔的光泽,“我相信。但我现在明白,真正的爱不是占有,不是牺牲,而是成全——成全对方,更要成全自己。”
“爱是让彼此成为更好的人。如果做不到这一点,那就离开,但不要停止爱自己。”
掌声响起,不大,但真诚。
法国老太太用生硬的英语说:“我在你这个年纪失去了丈夫,但现在我有三个爱人——绘画、旅行和我的猫。”
广东情侣中的女孩红着眼睛说:“姐姐,你让我明白了婚姻的意义。”
仪式结束后,众人在院子里分享甜茶和糕点。林清坐在阳光里,看着人们交谈、欢笑,忽然感到右眼又一阵轻微的刺痛——这一次,不像是疼痛,更像是某种释放。
傍晚,人群散去。林清独自爬上客栈顶楼,看着拉萨的夜空渐渐变成深蓝色,星星一颗颗亮起。右眼不再刺痛,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十年前,那只眼睛哭干了所有眼泪。十年间,它陪她看过极地的光、非洲的草原、欧洲的古堡、亚洲的寺庙。现在,它似乎终于可以休息了。
林清抚摸着右眼的眼罩,轻声说:“都过去了。”
第二天,她去了纳木错。站在海拔五千米的圣湖边,湖水蓝得不真实,远处的雪山静默矗立。她摘下右眼的眼罩,让那只失明的眼睛也“看见”这壮丽。
风吹过湖面,也拂过她的脸颊。林清忽然想起二十三岁那年,苏建国骑着自行车载她在北京胡同里穿行,她搂着他的腰,觉得这一生都会这样简单而幸福。
她没有恨了,连遗憾都淡了。那些年是真的,后来的背叛也是真的,现在的释然更是真的。
手机响起,是大理的阿枝:“怎么样,新娘子?接下来去哪?”
林清望着纳木错湖面飞起的水鸟,微笑:“还没想好,也许去南美,也许回北京住一阵子。谁知道呢?”
“还相信爱情吗?”阿枝在电话那头笑问。
“信啊。”林清回答得毫不犹豫,“但更相信完整的自己,有能力去爱,也有勇气离开。”
挂断电话,她在湖边坐下,翻开随身携带的日记本。本子的第一页,是离婚那天写的一句话:“我失去了婚姻,失去了一只眼睛,也许还会失去更多。”
她在完整的自己。”
湖对岸,一群转湖的藏民唱着歌渐渐走近。林清听不懂歌词,但旋律悠长而充满力量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朝着来时的路走去。
阳光很好,照亮前路。她只剩一只眼睛看得见,但看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。
右眼的黑暗里,终于也有了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