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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1章 牌局与表演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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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不是在打牌。”艾琳低声说,“他是在表演。表演一个‘老兵’该有的样子:粗俗、自信、满不在乎。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新兵:看,战争就是这样,但你也可以这样应对。”

“可那些故事……”卡娜说,“地雷,中尉的死……是假的。”

“假,但真实。”艾琳说,“他把血淋淋的真实裹在玩笑和牌局里,让新兵能咽下去。如果正经地列个清单:‘战壕生存十大法则’,没人会听,听也记不住。但通过一个故事,一个笑话,一个牌桌上的小把戏……哪怕是假的,他们也会记住了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,看着勒保和雅克逐渐放松的肩膀,看着他们开始模仿勒布朗捻牌的动作,看着他们听到又一个“战场笑话”时,不再是惊恐,而是会意地笑。

“他在教他们硬化。”艾琳继续说,“不是身体上的,是精神上的。教他们如何在这地方活下来,而不只是存在。如何保持一点人的样子,而不完全变成机器。”

卡娜思考着。她想起自己刚来时的样子:听到炮声就缩成一团,看到尸体就呕吐,每个夜晚都害怕得睡不着。然后她遇到了艾琳,遇到了勒布朗、拉斐尔、马塞尔……他们用各自的方式教会她一些东西:艾琳教她冷静和识字,勒布朗教她偷鸡和开玩笑,拉斐尔教她安静地观察,马塞尔教她……教她即使害怕,也要记得渴望一个新鲜的苹果。

这些教学不是正式的,不是系统的。它们是碎片化的,隐藏在日常生活——如果这还能叫生活——的缝隙里:一次牌局,一次偷窃行动,一次分享食物的时刻,一次识字课。

但正是这些碎片,编织成了一张脆弱的网,托着他们,不让他们完全坠入疯狂和麻木的深渊。

“所以牌局很重要?”卡娜问。

“很重要。”艾琳说,“它不是娱乐。它是仪式。通过这个仪式,新兵被接纳,经验被传递,恐惧被分享和化解。你看拉斐尔——”

拉斐尔刚刚赢了第二轮,但他没有拿走巧克力,而是把它推回中央:“留着,下一轮。”

勒布朗夸张地叹气:“圣人啊,拉斐尔,你让我们这些俗人怎么办?”

但艾琳看到,勒布朗在桌子底下,用脚轻轻碰了碰拉斐尔的靴子。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认可。

“拉斐尔是勒布朗的平衡。”艾琳解释道,“勒布朗表演‘满不在乎的老兵’,拉斐尔表演‘沉稳可靠的支柱’。一个告诉新兵可以怎么闹,一个告诉新兵底线在哪里。他们一起,画出了一个在这个地狱里生存的……安全区,如果这地方还有安全可言的话。”

牌局进入了新的一轮。这次勒布朗讲了个不那么血腥的故事:关于战前他在马赛港的时光,关于港口的妓女如何骗他的钱,关于他如何反过来骗了她们一次——“公平交易!”他宣称,赢得一阵笑声。

气氛彻底放松了。勒保甚至开始模仿勒布朗的说话腔调,虽然还显生涩。雅克给每个人分了一小块他偷偷藏起来的硬糖。糖在舌头上融化,甜味微弱但真实,像一颗在黑暗中燃烧的小小星火。

艾琳看着这一切,突然想起克劳德教授说过的话:“人类是意义的动物。即使在最无意义的环境里,我们也会创造仪式、创造故事、创造游戏,来告诉自己:我们还活着,我们还是人。”

这个牌局,就是这样一个创造。肮脏的自制纸牌,微不足道的赌注,粗俗的笑话,血腥的故事——但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抵抗。对虚无的抵抗,对异化的抵抗,对“变成纯粹战争机器”的抵抗。

勒布朗又赢了。这次他拿起那枚十生丁硬币,对着油灯看了看,然后用拇指一弹。硬币在空中翻转,落下时被他接住,拍在手背上。

“猜,”他对勒保说,“正面还是反面?”

保罗犹豫了一下:“正面。”

勒布朗抬起手。是反面。

“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,”勒布朗说,把硬币抛给勒保,“但在战场上,别指望运气。指望你的眼睛,你的耳朵,和你旁边这个混蛋——”他拍了拍拉斐尔的肩膀,“他可能会救你的命。”

拉斐尔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夜更深了。油灯里的油快烧完了,火焰开始跳动,忽明忽暗。牌局接近尾声。赌注被重新分配:勒布朗赢走了大部分香烟,拉斐尔保留了那颗子弹和硬币,勒保和雅克各拿回一点小东西,但更重要的是,他们脸上有了一种新的表情——不是新兵的茫然恐惧,而是一种“我属于这里”的初步确信。

“最后一轮,”勒布朗宣布,“赌注加大。”

他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木板中央:一小罐肉酱,标签已经磨损,但罐体完好。真正的奢侈品。

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。

“规则很简单,”勒布朗说,“不说牌。说一件你在战场上学会的最重要的事。真的有用的那种。谁说得好,罐子归谁。评判……”他环视一圈,“艾琳中士。”

艾琳抬起眉毛。

“你最冷静,看得最清。”勒布朗说,语气半是认真,半是玩笑。

艾琳想了想,点头:“好。”

勒保第一个说:“我……我学会了在泥里睡觉时,把枪抱在怀里,用油布包好。这样醒来时,至少枪还能用。”

朴实,但实用。艾琳点点头。

雅克说:“我学会了永远多带一双袜子。湿袜子比敌人更可能要你的命。”

勒布朗笑了:“这个好。我当年花了三个月才明白。”

拉斐尔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学会了记住名字。记住死去的人的名字。这样他们就不只是‘损失数字’。”

防炮洞安静了片刻。油灯火焰猛地一跳。

最后是勒布朗。他靠在沙袋上,看着罐子,又看看每个人,然后说:

“我学会了表演。”

他停顿,让这个词在空中悬浮。

“表演我不怕,表演我很懂,表演这一切都正常。我表演给新兵看,让他们觉得有榜样可学;表演给军官看,让他们觉得部队士气还行;表演给德国佬看——用我的姿势,我的节奏,我的枪声——告诉他们,这边有个不好惹的老混蛋。”

他拿起罐子,在手里掂了掂。

“但最重要的是,我表演给自己看。每天早晨醒来,我对自己说:‘今天你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,你知道怎么活下去。’然后我就真的更像个老兵,真的更知道怎么活下去。所以,我最重要的经验是:在这个地方,你先假装成你想成为的人,然后,慢慢地,你就真的成了那个人。”

他说完了。防炮洞里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
所有人都看向艾琳。

艾琳看着勒布朗,看着他那张被油灯光分割成明暗两半的脸,看着他那双在粗俗玩笑下始终清醒的眼睛。然后她说:

“罐子归勒布朗。”

勒布朗咧嘴笑了。

艾琳看向勒保和雅克:“记住今晚。记住牌局,记住故事,记住这些话。因为等明天炮击开始,等你们又害怕得想哭的时候,你们可以像他一样,表演不害怕。演着演着,也许就真的不怕了。”

勒布朗打开罐子。肉酱的咸香味瞬间弥漫开来,压倒了一切霉味和硝烟味。他用刺刀尖挑出一点,先递给拉斐尔,然后是保罗、雅克,最后是艾琳和卡娜。每个人都只分到一点点,在手指上,舔掉,让那短暂而强烈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。

油灯终于熄灭了。

黑暗降临,但这次没有人惊慌。他们坐在黑暗里,慢慢地、珍惜地品味着那一点点肉酱的余味,回味着刚才的牌局、故事和笑声。

“该换岗了。”拉斐尔在黑暗中说。

“我去。”雅克站起来,声音比之前坚定。
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勒保说。

两个新兵摸索着拿起步枪,走出防炮洞。他们的脚步声在战壕里渐渐远去。

勒布朗在黑暗中点了一根烟——他赢来的烟之一。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,像一只微小的、呼吸着的眼睛。

“表演结束了?”拉斐尔轻声问。

“永远不结束。”勒布朗的声音从红点旁传来,“只要还活着,就得一直演下去。演给世界看,演给自己看。”

艾琳在黑暗里握了握卡娜的手。那只手温暖,稳定,不再颤抖。

在这个漫长战争的又一个夜晚,一场用自制纸牌进行的牌局,一些裹在粗俗笑话里的血泪经验,一次关于“表演”的表演,让几个士兵——两个老兵,两个新兵,两个女兵——暂时忘记了他们是地狱里的囚徒。

他们只是几个人,围坐在一起,打牌,讲故事,分一罐肉酱。

而这一点点“像正常人一样”的时光,在这个地方,就是最珍贵、最顽强、也最悲伤的抵抗。

外面,夜风依旧。远处,炮声零星。

但防炮洞里,烟味、肉酱味和刚刚结束的表演的余温,还萦绕在空气中,像一层薄薄的、脆弱的铠甲,护着这几具尚未完全冷却的血肉之躯,迎接必将到来的黎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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