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章 冲向第二道战壕(2/2)
马塞尔继续走。走了大约十米,然后停下,举起手中的石头。
他看了看石头,然后用力把它扔向德军防线。
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飞了不到五十米就落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泥泞里。
毫无意义。毫无威胁。
但马塞尔似乎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。他点点头,然后转身,开始向艾琳所在的弹坑走来。
依然是走,不是跑。
德军开火了。
子弹像暴风雨一样打向他。第一发打中了他的肩膀,血花溅起。他晃了一下,但没有停。第二发打中了他的大腿,他单膝跪地,但还是挣扎着站起来,继续走。第三发打中了他的腹部,他弯下腰,双手捂住伤口,血从指缝间涌出。
但他还在走。拖着一条腿,捂着腹部,一步一步,向弹坑走来。
艾琳从弹坑里探出身子,伸出手:“马塞尔!快!”
距离还有二十米。
马塞尔抬头看向她。他的脸上依然没有痛苦的表情,只有一种奇怪的、近乎平静的专注。嘴唇动了动,但没发出声音。
然后第四发子弹击中了他的头部。
从太阳穴打入,从另一侧穿出,带出一蓬血雾和脑组织。
他的身体僵直了一瞬,然后缓缓向后倒下,像一棵被砍倒的树,重重摔在泥泞里。
不动了。
艾琳的手还伸在外面。她看着马塞尔的尸体,看着血在他身下慢慢扩散,和泥浆混在一起。
她没有收回手。就那么伸着,像是希望时间能倒流,希望马塞尔能站起来,走完最后二十米,抓住她的手。
但时间不会倒流。
马塞尔死了。
像无数人一样,死在这片无人区里,死在一场毫无意义的进攻中。
艾琳缓缓收回手。她靠在弹坑壁上,闭上眼睛。
没有泪水。泪水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流干了。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冰冷的、几乎要把她吞噬的空洞。
卡娜在她旁边,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。没有说话,只是碰了碰。
艾琳睁开眼睛。她点点头,示意自己没事。
然后她重新端起步枪,看向德军防线。
战斗还在继续。虽然第一批冲锋的士兵几乎全灭,第二批也伤亡惨重,但第三批——战壕里最后的后备队——还没有出动。而且布洛上尉和杜克上尉都还活着,还在指挥。
但指挥什么?指挥更多人送死?
艾琳看向战壕方向。她能看到布洛上尉站在胸墙后,用望远镜观察前线。他的身体僵直,像一尊石像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德军的火力没有减弱。他们显然很有经验,不急于清除躲在弹坑里的残存法军,而是保持压制,同时防备法军可能的增援或撤退。
弹坑里的法军士兵们处境艰难。有些人试图还击,但很快暴露位置,被机枪或迫击炮清除。有些人试图移动,但大多数在半路就被打死。
艾琳和卡娜所在的弹坑相对安全,但也不是绝对。一颗迫击炮弹落在弹坑边缘,爆炸把泥土掀进坑里,差点把她们掩埋。她们咳嗽着,扒开身上的土。
“不能留在这里。”艾琳说,声音沙哑,“下次炮弹可能直接落进来。”
“去哪儿?”卡娜问。
艾琳看向战壕方向。距离大约一百米。中间有几个小弹坑可以作为中途掩体。
“回去。”她说,“进攻失败了。留在这里等死没有意义。”
“但是命令……”
“命令是送死。”艾琳打断她,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激烈,“马塞尔已经死了。勒布朗和拉斐尔可能还活着,但如果我们留在这里,也会死。你想死在这里吗?”
卡娜沉默,然后摇头。
“那就回去。”艾琳说,“我先冲,你跟上。记住,之字形,别直线。”
卡娜点头。
艾琳深吸一口气,然后猛地跃出弹坑。
这次是往回冲。
德军显然没料到会有法军往回跑。火力反应慢了半拍。艾琳利用这个机会,冲出了二十米,扑进一个小弹坑。
她转身,看到卡娜也开始冲。
卡娜的动作比刚才更慢了——体力耗尽,伤口疼痛,而且情绪显然受到了影响。但她还是冲了过来,扑进弹坑,摔在艾琳身边,喘得说不出话。
就这样,她们交替掩护,从一个弹坑移动到另一个弹坑,逐渐向战壕靠近。
其他还活着的法军士兵也意识到了同样的问题:前进是死,留在原地也是死,唯一可能活命的机会是后退。
虽然撤退命令还没有下达,但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。三三两两的士兵开始往回跑。
德军火力开始集中封锁撤退路线。机枪子弹像镰刀一样扫过无人区,把往回跑的士兵一个个割倒。
一个士兵在离战壕只有三十米的地方被击中后背,向前扑倒,手伸向战壕,但永远够不到了。另一个士兵躲在一个弹坑里,试图等火力减弱再冲,但迫击炮弹直接落进弹坑,把他炸成碎片。
艾琳和卡娜还活着,纯粹是因为运气和经验。
她们冲到了离战壕五十米处。这是最危险的一段——相对平坦,掩体少,而且德军已经注意到这里的动静,火力开始集中。
“一起冲。”艾琳对卡娜说,“别停,别回头,一直冲到战壕。”
卡娜点头,脸色苍白,但眼神坚定。
“三、二、一——”
两人同时跃出弹坑,全力冲向战壕。
子弹追着她们。艾琳能感觉到子弹从耳边、从身旁飞过。她的肺部像着火一样,腿像灌了铅,但她强迫自己继续跑。
四十米。三十米。二十米。
战壕就在眼前。她能看见胸墙后法军士兵的脸,看见他们伸出的手。
十米。
一颗子弹打中了她的右腿。
不是穿透,是擦过——但足够让她失去平衡。她向前扑倒,脸砸在泥泞里。疼痛像电流一样从腿部传遍全身。
“艾琳!”卡娜的声音。
卡娜停下来,转身想拉她。
“别停!”艾琳吼道,“继续跑!”
但卡娜没有听。她跑回来,抓住艾琳的手臂,试图把她拉起来。
子弹打在她们周围。卡娜被吓倒,单膝跪地,但手依然紧紧抓着艾琳。
两人挣扎着站起来,互相搀扶,一瘸一拐地向战壕走去。
最后五米。
战壕里的士兵伸出手。勒布朗的声音:“抓住!”
艾琳抓住一只手,卡娜抓住另一只。她们被猛地拉上胸墙,摔进战壕里。
落地时,艾琳的伤腿撞到地面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但她立刻翻身,看向无人区。
还有几个士兵在往回跑。其中一个在离战壕二十米处被机枪扫中,身体像破布一样抖动,然后倒下。另一个成功冲了回来,跳进战壕,然后瘫倒在地,喘得像要死去。
再没有人了。
无人区里,只剩下尸体和伤员。伤员在呻吟,在爬行,但大多数已经不动了。
进攻彻底失败。
艾琳看向布洛上尉。他还站在胸墙后,望远镜已经放下,双手撑在胸墙上,身体在微微颤抖。他的脸埋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但艾琳能感觉到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。
然后,布洛上尉站直了身体。他转身,看向战壕里幸存的士兵——大约还有四五十人,人人带伤,人人疲惫不堪。
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,最后停在杜克上尉脸上。杜克上尉也看着他,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然后布洛上尉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战壕里格外清晰:
“撤退。”
不是“准备撤退”,不是“等待命令”,就是简单的、明确的“撤退”。
杜克上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说出来。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命令传达下去。士兵们开始准备撤退——如果那还能称为准备的话。大多数人只是站起来,拿起武器,等待下一步指令。
没有秩序,没有阵型。只有一种深沉的、集体的疲惫和认命。
布洛上尉走在最前面,沿着战壕向后移动。士兵们跟在他后面,像一群幽灵,在晨光中拖着沉重的步伐。
艾琳挣扎着站起来,卡娜扶着她。勒布朗和拉斐尔也过来了——他们还活着,拉斐尔腿上有伤,但能走。
“马塞尔呢?”勒布朗问。
艾琳摇头。
勒布朗沉默,然后点点头。没有再问。
他们跟着队伍,沿着战壕向后走。经过那些防炮洞,经过那些他们曾经战斗过、防守过、短暂生活过的地方。
蒸汽骑士还站在那里,巨大的钢铁身躯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。驾驶员从观察窗里看着撤退的法军士兵,没有动作,没有说话。
撤退变成了溃退。
当第一个士兵跳出战壕,向后方的交通壕跑去时,其他人也本能地跟上。没有命令,没有组织,只是单纯的求生本能驱动。
士兵们跑过无人区——不是进攻时的那种冲锋,而是逃命般的狂奔。有些人摔倒,爬起来继续跑。有些人被绊倒,就再也起不来。有些人跑掉了头盔,跑掉了步枪,跑掉了所有装备,只为跑得更快一点。
德军的火力追了上来。机枪子弹扫过撤退的人群,迫击炮弹在人群中爆炸。每一次爆炸都带走几条生命。
艾琳和卡娜互相搀扶着,跑得慢,落在后面。子弹从身边飞过,炮弹在周围爆炸。她们不回头看,只是跑,拼命地跑。
交通壕就在前方。已经有人跳进去了。
最后五十米。三十米。十米。
她们跳进交通壕。落地时,艾琳的伤腿再次承受冲击,她几乎晕过去。但卡娜拉她起来,两人沿着交通壕继续向后跑。
身后,枪炮声渐渐远去。但惨叫声、呻吟声、还有那种集体溃退的混乱声响,还在耳边回荡。
她们不知道跑了多久。直到再也跑不动,直到肺部像要炸开,直到腿软得站不住,才停下来,靠在交通壕壁上,喘着粗气。
周围还有其他幸存者。每个人都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,浑身泥污和血迹,眼神空洞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没有人说话。只有喘息声,和远处依然持续的枪炮声。
艾琳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天已经完全亮了,是阴沉的、灰白色的天,云层低垂,像要压到地面上来。
她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手。手上有新的血——自己的,还有卡娜的。
她还活着。
卡娜还活着。
勒布朗和拉斐尔还活着。
但马塞尔死了。很多人死了。
而明天,也许还会有新的命令,新的进攻,新的死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