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带回的重量(2/2)
卡娜点头。机械地,本能地。
“检查装备,调整一下,然后继续。”艾琳松开手,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。
卡娜照做。她重新固定松动的容器,调整背包带——刚才的颠簸让带子又勒进了肉里。她活动了一下肩膀,疼痛让她皱眉,但疼痛是好的,疼痛说明还活着。
准备就绪后,艾琳看了一眼怀表。表盘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,但她没说什么,只是收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只要腿还能动。”
她们爬出弹坑。
外面的世界变了。刚才的炮击把这片区域重新犁了一遍。新的弹坑出现了,旧的弹坑被填平或扩大。地面更加破碎,到处都是新鲜的泥土和硝烟痕迹。空气浑浊,能见度下降,月光再次被云层遮蔽。
她们继续前进。
这一次,步伐更慢,更沉重,更像两个机械玩偶在执行预设程序。卡娜的大脑进入了一种半关闭状态:不思考,不感受,只是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前面,重复,再重复。眼睛盯着艾琳的背影,那是唯一的方向标,唯一的意义。
时间模糊,距离模糊,一切都在纯粹的意志力驱动下进行。
直到前方出现了一个轮廓。
起初卡娜以为是另一个废墟,或者另一个地标。但随着她们接近,轮廓变得清晰:那是战壕的边缘,那段半掩蔽的壕沟,那段通往相对安全的交通壕的入口。
她们到了。
没有欢呼,没有庆祝。艾琳只是停下,转身,看着卡娜,点了点头。
然后她弯腰,第一个钻进了那段半掩蔽的壕沟。卡娜跟着,弯腰的瞬间,背包撞到壕沟顶部的木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但她不在乎了,她进来了,回到了战壕系统,回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。
虽然这种安全是相对的——战壕里也有死亡,也有疾病,也有老鼠——但至少这里有墙壁,有顶棚,有同伴。
她们沿着交通壕往回走。这一段路感觉比来时更长,因为体力已经耗尽,每一步都是折磨。但心理压力减轻了:她们完成了任务,带回了食物,活着回来了。
终于,她们看到了熟悉的地段:那段战壕,那个拐角,那个防炮洞的帘子。
帘子掀开,勒布朗探出头。他看到她们,脸上闪过明显的如释重负。
“圣母啊,你们回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里有真实的情绪——不是平时的冷静或讽刺,是松了一口气的感激。
他帮她们卸下背包,接过那些沉重的容器。拉斐尔也从洞里出来,手里还抱着埃托瓦勒——小猫看到卡娜,立刻挣扎着想跳下来。
“等等,等等。”勒布朗说,“先把东西拿进去。”
他们把容器一个个搬进防炮洞。卡娜和艾琳也跟着进去,一进洞,就瘫坐在草垫上,再也站不起来。
防炮洞里点着蜡烛,昏黄的光线下,她们看清了彼此的模样:浑身泥浆,脸上、手上都是污垢和划痕,军装湿透,眼神空洞。但她们带回来的容器堆在角落,散发着食物的香气——那香气在潮湿的防炮洞里显得异常珍贵。
马塞尔也醒了,或者说根本没睡。他坐在角落,看着那些容器,眼睛里有种复杂的东西:渴望,羞愧,也许还有一丝感激。
勒布朗开始检查容器。他打开一个水壶,热汤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闭上眼睛半秒,然后盖上盖子。
“都还在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哽咽——可能只是错觉,“汤是热的,面包……面包还是温的。”
拉斐尔把埃托瓦勒递给卡娜。小猫立刻钻进她怀里,用头蹭她的下巴,发出响亮的呼噜声。卡娜抱着它,感觉它的小身体传来的温暖,那温暖穿透湿冷的军装,直达心底。
“你们……”拉斐尔看着她们,不知道该说什么,“你们还好吗?”
艾琳点头,没有说话。她正在脱下手套,手指僵硬,动作缓慢。
卡娜也点头。“路上……有炮击。但食物没洒多少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但所有人都能想象那意味着什么。在战壕里待过的人都知道“炮击”这个词背后的含义:震耳欲聋的爆炸,从天而降的死亡,泥土如雨,恐惧如冰。
勒布朗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先吃东西。你们自己的那份。”
他从那些容器里拿出两个饭盒——那是厨房军士特别给的“厨师餐”,虽然现在可能凉了,但依然是新鲜的食物。还有两段面包,两杯咖啡。
艾琳接过,但没有立刻吃。她看向卡娜:“吃吧。你需要能量。”
卡娜也接过饭盒。盖子打开,里面的炖菜已经不那么热了,但依然比战壕里的罐头食物好一百倍。她拿起勺子,开始吃。第一口下去,味道几乎让她流泪——不是多美味,是因为这食物代表着她们成功了,她们活下来了,她们带回了需要的东西。
艾琳也开始吃,动作机械但迅速。她一边吃,一边看着勒布朗和拉斐尔整理其他容器。
“排里其他人呢?”她问,嘴里还含着食物。
“大部分在睡觉。”勒布朗说,“值岗的在外面。我刚才已经通知了邻近的防炮洞,说你们回来了,食物到了。”
“按人头分。”艾琳说,“伤员多给,值岗的多给,病号……病号给流质的,汤或咖啡。”
勒布朗点头。“明白。”
很快,消息传开了。防炮洞的帘子不断被掀开,其他班的士兵轮流进来,领取属于自己或自己班的那份食物。每个人进来时,都会先看一眼瘫坐在角落的艾琳和卡娜,眼神里有感谢,有敬意,也有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他们知道这两个女人为了这些食物冒了多大的险。
勒布朗主持分发。他有一个小本子,记录着排里每个人的名字和状态。重伤员的那份先留出来,用特别标记的容器装好;值岗士兵的那份也留出来,等他们换岗时给;普通士兵按顺序领取。
过程安静而有序。士兵们接过自己的那份食物时,通常只是点点头,或者低声说一句“谢谢”,然后迅速离开,回到自己的防炮洞享用。没有人大声说话,没有人争抢,所有人都明白这份食物的分量——不只是物理分量,是它所代表的牺牲和风险。
卡娜吃完了自己的那份。她感觉食物在胃里慢慢释放热量,驱散了一些寒冷和疲惫。但她仍然感到一种深层的、几乎像哀伤的疲惫。她看着士兵们进进出出,看着他们拿到食物时眼中闪过的微弱光亮,知道自己做了重要的事,但感觉不到喜悦,只感觉到空虚。
英雄?不。她不是英雄。她只是一个差点死在开阔地的士兵,一个保护汤桶像保护婴儿的疯子,一个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疲惫躯壳。如果这是英雄,那英雄太可悲了。
艾琳也吃完了。她放下饭盒,靠在墙壁上,闭上眼睛。但她没有睡,只是在恢复,在积蓄力量,为了下一个任务,下一个值岗,下一个需要她站起来的时刻。
马塞尔拿到了自己的那份。他坐在角落,慢慢吃着,每一口都咀嚼很久。吃到一半时,他抬起头,看着卡娜,说:“谢谢。”
声音很轻,但真诚。
卡娜摇头。“不用谢。这是……任务。”
“不。”马塞尔说,“不只是任务。”
他没再解释,继续吃。但卡娜明白他的意思:这些食物不仅仅是卡路里和营养,它们是一种证明,证明还有人关心他们是否挨饿,证明在战争的无边黑暗中,仍然有人愿意冒险带回一点温暖。这很重要。这可能是让他们继续坚持下去的唯一理由。
分发持续了大约半小时。最后,所有士兵都领到了自己的那份。防炮洞里剩下一些额外的食物——那是给伤员和病号的,还有一部分是艾琳和卡娜多带回来的“潜规则”份额。
勒布朗看着剩下的食物,问艾琳:“这些怎么处理?”
艾琳睁开眼睛。她看向那些容器,思考了几秒。“给情况最差的。给还在咳嗽的,给瘦得厉害的,给……给快要撑不下去的。”
她停顿,然后补充:“还有,给亨利留一份。”
防炮洞里突然安静了。连蜡烛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响亮。
“亨利……”拉斐尔开口,又停住。
“他不在,但他的配额还在。”艾琳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情绪波动,“把他的那份拿出来,放在一边。如果有人问,就说这是给‘不在的人’的。”
勒布朗明白了。他点点头,从剩余的容器里拿出一份面包和一份汤,用干净的布包好,放在防炮洞的一个角落。那里离亨利曾经躺过的位置不远。
这个简单的动作有一种沉重的仪式感。亨利死了,被裹在帆布里抬走了,可能已经被埋进集体墓坑。但在这里,在这个他曾经呼吸、咳嗽、说“不想这样死”的地方,依然有一份食物留给他。一份他永远吃不到的食物。
这是一种悼念。沉默的,私人的,但真实的。
卡娜看着那包食物,感觉喉咙发紧。她想起亨利写的那张清单:“我亲爱的母亲,勿念。”想起他烧掉所有信件,只留下一张照片。想起他说“不想这样死”时的眼神。
她抱紧埃托瓦勒,小猫在她怀里睡着了,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分发结束后,勒布朗和拉斐尔开始清理容器,准备下次使用。他们把空容器洗刷干净(用宝贵的水),检查是否有损坏,然后分类放好。这是日常的、琐碎的工作,但在战壕里,这种日常是维持理智的锚点。
艾琳站起来,动作依然僵硬,但已经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。她走到防炮洞口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她说。
确实,东方的天空开始泛出灰白色。夜晚即将结束,新的一天即将开始——同样的战壕,同样的值岗,同样的炮击,同样的生存。
她转身回来,看向卡娜。“你需要休息。睡一会儿,六点要值岗。”
卡娜点头。她知道。日常继续,没有因为一次成功的伙食递送而改变。她轻轻放下埃托瓦勒——小猫抗议地叫了一声,但继续睡了——然后躺到自己的草垫上。身体接触草垫的瞬间,所有的疼痛和疲惫一起涌上来,几乎让她呻吟出声,但她忍住了。
她闭上眼睛,但睡不着。脑海里是刚刚经历的片段:厨房的灯光,星星,炮击的呼啸,弹坑的泥浆,食物的香气,士兵们接过食物时的眼神,亨利那份永远没人吃的食物。
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。她带回了食物,但也带回了更多的东西:对死亡的又一次近距离体验,对战争荒谬性的更深理解,对自己还能承受多少的怀疑。
旁边,艾琳也躺下了。她没有立刻闭眼,而是看着防炮洞顶棚,眼神空洞。手腕上的怀表还在滴答作响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亨利的怀表。亨利的时间,现在戴在艾琳手腕上,计量着所有人的剩余时间。
滴答,滴答,滴答。
卡娜在表声中逐渐沉入一种半睡眠状态。不是真正的休息,是身体关闭、意识漂浮的状态。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她最后一个念头是:
我们带回了食物。我们活下来了。
但明天呢?后天呢?下次伙食递送任务呢?
没有答案。只有怀表的滴答声,只有老鼠在墙壁后的抓挠声,只有远方永不停歇的战争之声。
她睡着了,带着浑身的泥浆,带着肩膀的疼痛,带着胃里那点温暖的食物,带着一个简单的事实:
她们完成了任务。她们带回了重量。
物理的重量,食物的重量,责任的重量,记忆的重量,战争的重量。
所有这些重量,她们现在必须继续背负,直到下一次任务,下一次冒险,下一次从死亡边缘带回一点点生命的证据。
在睡梦中,卡娜的手无意识地伸向旁边,触碰到埃托瓦勒温暖的小身体。小猫动了动,蹭了蹭她的手,然后继续睡。
一点温暖。在无边的寒冷和沉重中,一点小小的、动物的温暖。
这也许不够,但至少,此刻,它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