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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7章 黎明前的窒息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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炮击持续着。

时间的概念彻底消失。可能过去了二十分钟,可能三十分钟。艾琳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耳朵在剧痛,鼻子在流血,眼睛干涩刺痛。她只知道脚下的土地在持续震动,像得了疟疾的人在发抖。她只知道那片火海在燃烧,永无止境地燃烧。

然后,变化发生了。

不是炮击减弱,而是出现了新的声音。一种不同的、更尖锐的尖啸声,从对面传来。

德军还击了。

第一发德军炮弹落下时,艾琳甚至没有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。爆炸发生在法军阵地后方几百米处,火光和声音都被己方的炮击掩盖了。

但第二发更近。第三发更近。

德军炮兵在调整,在寻找目标,在报复。

布洛上尉猛地转身,朝士兵们挥手,指向防炮洞。他的嘴在喊什么,但听不见。艾琳读出了口型:“隐蔽!隐蔽!”

士兵们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,开始向最近的掩体移动。动作慌乱,互相推挤。希望刚刚升起,就被恐惧重新压垮。

艾琳推着卡娜往一个加固掩体跑。勒布朗跟在他们后面。拉斐尔拽起马塞尔,新兵让诺跌跌撞撞地跟上。

他们刚钻进掩体,第一发近失弹就落在了战壕附近。

爆炸声完全不同——更尖锐,更暴力,因为没有己方炮声的掩盖。冲击波像一堵无形的墙,撞在掩体上,震得木板嘎吱作响,灰尘和泥土哗啦啦落下。

艾琳蹲在掩体入口内侧,向外看。

德军炮击开始了真正的报复。炮弹不再漫无目的地落在后方,而是精确地瞄准了法军前沿阵地。他们知道,在这样规模的炮火准备后,步兵冲锋即将开始。所以他们的目标是:在法国人爬出战壕之前,尽可能多地杀伤他们。

炮弹开始落在战壕线上。

第一发直接命中了隔壁的G5区段。艾琳看到火光和烟雾从那边腾起,听到不同于爆炸声的、更沉闷的撞击声——那是工事坍塌的声音。隐约有惨叫声传来,但很快被炮声淹没。

第二发落在更近的地方,距离F7区段不到五十米。爆炸掀起的泥土像喷泉一样冲上天空,然后像雨一样落下,砸在胸墙上,沙沙作响。

第三发……

时间变得粘稠而恐怖。每一次炮弹落下的尖啸声,都像死神的镰刀在空气中划过。士兵们蜷缩在掩体里,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,判断着落点,祈祷着不要是自己这里。

艾琳感到卡娜紧紧抓住她的手臂。抓得很用力,指甲陷进肉里。但她没有感觉疼痛,只有一种麻木的触感。

勒布朗蹲在掩体另一侧,眼睛盯着外面,嘴唇快速翕动,可能在咒骂,可能在祈祷。他的脸在炮火的闪光中忽明忽暗,表情狰狞。

拉斐尔抱着头,身体蜷缩。马塞尔又趴在了地上,但这次他没有颤抖,只是僵硬地趴着,像一具尸体。新兵让诺在哭,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,但他没有发出声音——也许发出了,但被炮声掩盖。

德军炮击在加强。他们似乎找到了法军战壕的薄弱点,炮弹落点越来越集中。艾琳听到更多的爆炸声,更近,更密集。

然后,第一滴血洒在了F7区段。

不是炮弹直接命中,而是一发近失弹。炮弹落在胸墙外几米处,爆炸的冲击波和破片越过胸墙,横扫战壕内部。

艾琳听到一声短促的、被截断的惨叫。她转头看去。

是机枪组的供弹手。一个叫雅克的年轻人,战前是邮递员,总是吹嘘自己能记住整个街区的门牌号。现在他仰面躺在战壕底部,胸口开了一个巨大的、不规则的洞。能看见肋骨的白茬,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、还在蠕动的内脏。血从洞里涌出来,不是流,是涌,像破裂的水管,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泥浆。

他还活着。眼睛睁着,看着天空,看着炮火染红的云层。他的嘴在动,但没有声音出来,只有血泡从嘴角溢出。他的手在抽搐,手指弯曲,像要抓住什么,但什么也抓不住。

时间仿佛慢了下来。艾琳看着这一幕,所有声音都退去了,只剩下一种尖锐的耳鸣。她看见雅克的眼睛渐渐失去焦点,看见他最后一次抽搐,然后彻底静止。血还在流,但已经慢了,变成一种粘稠的渗出。

死亡。不是第一次见,但每一次都一样突然,一样毫无意义。没有英雄式的牺牲,没有最后的遗言,只有一发随机的炮弹,一块飞溅的弹片,一个生命的终结。

战壕里陷入了短暂的混乱。机枪组的主射手莫里斯冲向雅克,但被副射手拉住。没用了,已经没用了。莫里斯挣扎着,喊着什么,但听不见。他的脸扭曲着,不是悲伤,是愤怒,纯粹的、盲目的愤怒。

布洛上尉出现了。他从掩体里冲出来,冒着仍在落下的炮弹,跑到雅克的尸体旁。他看了一眼,然后转向莫里斯,抓住他的肩膀,用力摇晃,对着他吼叫。

艾琳读出了口型:“回到岗位!回到岗位!这是命令!”

莫里斯盯着他,眼神空洞,然后慢慢点头。他挣脱布洛的手,转身回到机枪位置,开始检查武器。动作机械,但稳定。副射手跟在他后面,开始整理弹链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
布洛又转向其他士兵,挥舞着手臂,喊着什么。艾琳听不见,但知道他在说什么:保持秩序,保持冷静,回到岗位,准备冲锋。

准备冲锋。在炮火中,在死亡面前,准备爬出战壕,冲向那片地狱。

荒谬感达到了顶点。艾琳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,胃部抽搐,喉咙发紧。她想笑,想尖叫,想砸碎什么东西。但她什么也没做,只是站着,看着。

卡娜松开了抓住她的手。她也在看着雅克的尸体。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,眼睛睁得很大,但眼神是空洞的,没有恐惧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麻木。

勒布朗走过来,蹲在雅克的尸体旁。他没有试图抢救——明显已经死了。他只是伸手,合上了雅克的眼睛。动作很轻,几乎是温柔的。然后他站起身,拍了拍莫里斯的肩膀,走回自己的位置。

拉斐尔也从掩体里出来了。他走过尸体时,停顿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就像在看一块石头,一段木头。

马塞尔还趴在地上。但他抬起头,看向尸体,又看向那些还在落下的炮弹。他的嘴唇在动,艾琳读出了口型:“石头……和肉……有什么区别……”

新兵让诺不再哭了。他看着尸体,看着血,看着周围士兵的反应。然后他慢慢站起来,擦掉脸上的眼泪和鼻涕,端起自己的步枪。他的动作依然僵硬,但有了某种决心——或者是绝望。

艾琳最后看了一眼雅克的尸体。血已经不再流了,在泥浆表面形成一片深红色的区域,边缘开始凝结。他的眼睛闭上了,脸朝着天空,表情平静得诡异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
她转过身,不再看。

炮击在继续。德军炮火越来越精准,越来越多的炮弹落在前沿阵地。艾琳听到更多的爆炸声,更多的惨叫声,更多的工事坍塌声。但她不再去看,不再去听。她只是站着,等待。

时间流逝。每一秒都像在刀刃上行走。

她想起了很多事情,但所有记忆都碎片化了,不连贯了。索菲的笑容,但只有嘴角的弧度,没有眼睛。面包的香气,但没有温度。阁楼的雨夜,但没有声音。所有美好的东西都褪色了,模糊了,只剩下最基本的感官印象:光,颜色,形状。

她摸向腰间,触到那个装着索菲来信的小布袋。隔着布料,她能感觉到纸张的轮廓,感觉到宝石的硬度。这是她与另一个世界的最后连接。她不知道这连接还能维持多久。

炮声突然发生了变化。

不是减弱,而是……转移。法军的炮击开始延伸,从德军前沿阵地向后延伸,目标是第二、第三道防线,是炮兵阵地,是指挥所,是后勤节点。这意味着炮火准备接近尾声,步兵冲锋即将开始。

德军炮击也做出了反应。他们不再针对前沿战壕,而是开始压制法军的炮兵,试图打断延伸射击。炮弹划过天空的声音改变了方向,从向前变成向后。

前沿阵地突然陷入了一种相对的安静。不是真正的安静——炮声还在响,但距离远了,变成了背景噪音。近处只有零星的爆炸,偶尔有流弹落下。

这种安静比持续的炮击更可怕。因为它意味着:时候到了。

布洛上尉站在梯子旁,抬起手腕看表。他的嘴唇在动,数着什么。可能是秒数,可能是分钟。

艾琳看向东方。天空已经完全亮了,但被硝烟遮蔽,光线昏暗而浑浊。太阳应该已经升起了,但看不见,只有一个模糊的、橙红色的光晕在烟雾后扩散。

她最后检查了一次装备。步枪,刺刀,弹药,工兵铲。所有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。

她转头看卡娜。卡娜也在做同样的事。她的动作很慢,但准确,每个步骤都像排练过无数遍。检查完,她抬起头,看向艾琳。两人的目光接触。

没有语言。但有些东西传递了过去:我在这里。你还在这里。我们还在一起。

勒布朗完成了检查,啐了一口唾沫在泥浆里。他看向德军阵地——那里依然被烟雾笼罩,但炮击已经延伸,前沿的爆炸减少了。他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怪异的、混合着恐惧和亢奋的表情。

拉斐尔把怀表收起来,最后一次调整了装具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像已经接受了所有可能性。

马塞尔站了起来。他背起那个沉重的石块帆布袋,调整了肩带。袋子很沉,但他似乎感觉不到重量。他的眼神清澈了一些,但清澈

新兵让诺深呼吸,一次,两次,三次。然后他握紧步枪,指关节发白。

所有士兵都回到了进攻位置。他们沿着胸墙站好,身体前倾,一只脚踩在射击踏台上,另一只脚在后,准备爬梯子。机枪组在中间,爆破手在后面。每个人都看着布洛上尉,等待他的信号。

布洛上尉最后一次看表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

信号弹升起了。

红色,绿色,白色。三颗,和炮击开始时一样。它们在硝烟弥漫的天空中燃烧,缓缓飘落。

布洛上尉转身,面对士兵们。他拔出手枪,举过头顶。

他的嘴张开。他要喊出那句话了。那句所有法国士兵都知道,所有法国士兵都恐惧,所有法国士兵都必须服从的话。

炮声在远方轰鸣。硝烟在飘散。光线昏暗。时间凝固。

布洛上尉深吸一口气,胸腔扩张。然后他的声音撕裂了空气,嘶哑,但清晰得可怕:

“为了法兰西——”

他停顿了一瞬。所有士兵的身体都绷紧了。

“——前进!(PourFrance–Enavant!)”

同时,尖锐的哨声响起了。不是一声,是无数声,沿着整条战线响起,汇集成一片刺耳的、催促的合唱。

时间重新开始流动。

士兵们像被无形的线拉扯,机械地动了起来。最前面的士兵开始爬梯子,动作僵硬但迅速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他们翻过胸墙,跳进无人区。

艾琳是第四个。她抓住梯子的横杆,向上爬。木头粗糙,扎手。她爬到头,胸口越过胸墙边缘,然后翻身,跳下。

落地时的冲击从脚底传来,震得膝盖发麻。她陷入泥浆,深及脚踝。她拔出脚,向前迈步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战壕。那是人类秩序的最后边界:有墙壁,有顶棚,有相对的安全。现在她离开了它,进入了开阔地,进入了死亡的世界。

卡娜跟在她后面跳下来,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但站稳了。勒布朗在她左边,拉斐尔在右边。马塞尔笨拙地翻过胸墙,石块袋子撞在胸墙上,发出闷响。新兵让诺是最后一个,他犹豫了一瞬,然后闭上眼睛跳了下来。

整个排都出来了。整个连都出来了。整个团,整个师,整个集团军。

艾琳转过头,面向德军阵地。

烟雾在缓缓散开。能看见被炮击后的景象:土地被翻了个底朝天,弹坑密密麻麻,像麻子的脸。铁丝网大部分被撕碎了,但还有残骸。工事被夷平了,但有些混凝土结构还矗立着,像墓碑。

更深处,烟雾依然浓厚。看不见德军,听不见枪声。只有远方持续的炮击声,和脚下泥浆被踩踏的噗嗤声。

艾琳向前跑,眼睛盯着前方,盯着那片烟雾弥漫的地狱。

她只想着一件事:向前跑,别停,别回头。

其它的,都不重要了。

最后的时刻已经结束。

现在,是开始的时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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