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7章 黎明前的窒息(1/2)
凌晨四点三十分,天空呈现一种病态的深蓝色,像静脉血透过皮肤。最后一颗星在西边天际挣扎了片刻,然后熄灭,仿佛被黎明的潮水呛死。没有风,空气凝固如一块巨大的、浸透硝烟的玻璃。
战壕里,士兵们已经站在各自的进攻位置上。
没有人说话。连呼吸都刻意压低,仿佛声音本身会触发什么。五十米长的F7区段挤满了人——艾琳所属的排,加上配属的机枪组和爆破手,总共三十七人。他们沿着胸墙内侧站成两列,身体紧贴着潮湿的土墙,步枪握在胸前,刺刀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钢青色。
艾琳站在排头的位置。作为班长,她的位置靠前,但不在最前——那是布洛上尉的位置。她左手边是勒布朗,右边是卡娜。她能感觉到两人身体的轻微颤抖,不是恐惧的颤抖,而是肌肉长时间紧绷后的生理反应。
她自己的手很稳。她检查了最后一次:弹仓装满,腰间弹匣包里的子弹触手可及。左手边的皮套里是露西尔的法军刺刀,右手边的皮套里是缴获的德制刺刀,背后用皮带固定着工兵铲。这些金属的重量分布在她身上,形成一种熟悉的、近乎舒适的压迫感。
在她脚下,马塞尔的“战术石料”帆布袋靠着胸墙放着。袋子敞着口,能看见里面分好类的石块。马塞尔本人蹲在袋子旁,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几块石头,嘴唇无声地动着,像是在进行最后的清点。
拉斐尔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,他的脸在晨光中苍白得像石膏面具,只有眼睛是活的——瞳孔放大,虹膜在昏暗光线下呈现一种不自然的深色。
新兵让诺站在拉斐尔旁边。他不停地在咽口水,喉结上下滚动,发出细微的咕噜声。每隔几秒,他就会用袖子擦一下额头——尽管气温很低,他额头上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。
更远处,机枪组正在做最后的准备。主射手检查着霍奇基斯机枪的枪管,副射手整理着弹链,供弹手把更多的弹链箱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。那些黄铜弹链在晨光中闪着微弱的光,像一条条金属的肠子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,变成一种粘稠的、胶质的体验。艾琳看着东方地平线——那里开始泛起鱼肚白,但云层太厚,光线无法穿透,只是让天空从深蓝变成灰蓝,再变成脏水的颜色。
她试着感知时间的流逝。可能是五分钟,可能是十分钟,可能只有三十秒。在等待中,所有尺度都失效了。
她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:胸墙上有一只甲虫,黑色的,背部有亮红色的斑点,正沿着沙袋的缝隙缓慢爬行。它似乎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,只是遵循着本能,寻找食物或配偶。艾琳看着它,直到它消失在沙袋的阴影里。
她注意到卡娜的呼吸。短促,浅,带着一种压抑的喘息声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的呼吸——也是这样,仿佛空气不够用,仿佛下一秒就会窒息。
她注意到勒布朗的手指。他正用拇指反复摩挲着步枪的枪托,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刻痕——可能是战斗中留下的,也可能是他自己刻的。动作很轻,但有节奏,像在数数。
她注意到自己心脏的跳动。缓慢,沉重,每一次搏动都像一记闷锤敲在胸腔上。她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,感觉到肌肉纤维的微小震颤,感觉到皮肤下所有细微的生命迹象。
她还活着。在这个时刻,在这个地方,她还活着。这个认知突然变得无比清晰,无比珍贵。
战壕传来了声音。
士兵们抬起头,互相交换着眼神。没有人说话,但每个人都在问:开始了?
布洛上尉沿着战壕快步走来。他的脸紧绷着,边走边说:
“信号站刚接到确认。炮火准备在五点整开始。持续四十分钟。然后我们上。”
五点整。艾琳下意识地看向东方——天空更亮了一些,但依然昏暗。她看向手表,表盘上的指针:四点四十七分。
十三分钟。
布洛离开,继续向前传达。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,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。
艾琳闭上眼睛。十三分钟。她想起索菲教她做面包时说的话:“面团发酵需要时间,不能急。你要学会感受它的节奏,听它呼吸的声音。”
她试图感受这个时刻的节奏。但这里没有面团温暖的弹性,只有泥土的潮湿和金属的冰冷。没有发酵的微酸香气,只有硝烟、腐烂和汗水的混合气味。没有呼吸声,只有三十七个士兵压抑的喘息和远方机器的低鸣。
时间继续流逝。
四点五十三分。艾琳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轻微震动,周围的空气也在震颤。
她想起了那些堆积如山的弹药箱,那些川流不息的搬运队,那些校准射击的炮火。所有那些准备工作,所有那些物资和人力,现在都指向这个时刻。像一张弓被拉到了极限,弓弦紧绷,箭在弦上。
四点五十五分。战壕里开始出现其他声音:有人清喉咙,有人调整装具的皮带扣,有人把刺刀拔出来又插回去。这些细微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,汇集成一种焦虑的低语。
卡娜碰了碰艾琳的手臂。艾琳转头,看见卡娜的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里反射着她的脸。
“艾琳姐。”卡娜的声音嘶哑,几乎听不见,“我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艾琳摇了摇头,用眼神制止了她。不要说。不要说出来。一旦说出来,恐惧就会变成实体,就会压垮什么。
卡娜咬住下唇,点点头,重新握紧了步枪。她的指关节发白。
四点五十七分。布洛上尉回到了他的位置——战壕最前端,梯子旁边。他背对着士兵们,面向无人区。他的背影挺得笔直,但艾琳能看到他肩部肌肉的紧绷,能看见他握着手枪的手在轻微颤抖。
四点五十九分。
时间突然加速了。最后六十秒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走。艾琳开始数自己的心跳。一、二、三……心跳很快,但她强迫自己数下去,用这个来锚定时间。
三十秒。
声音不再是从地面传来,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,填满空气,填满耳朵,填满胸腔。
二十秒。
艾琳看见了第一道闪光。不是在地平线,而是在更高的天空——一颗信号弹,拖着红色的尾迹,笔直地升上天空,在云层下方炸开,变成一团猩红的光晕。那光晕缓缓飘落,把整个无人区染成血的颜色。
十秒。
第二颗信号弹。绿色的。然后是第三颗,白色。三色信号弹在天空中燃烧,像某种怪异的庆典烟火。
五秒。
寂静突然降临。机器的嗡鸣停止了,大地的震动停止了,连风声都似乎屏住了呼吸。整个世界凝固在这一刻,等待一个声音来打破它。
艾琳屏住呼吸。
时间归零。
五点整。
第一声炮响从后方传来时,不是一声,而是成千上万声融合在一起的、无法分割的轰鸣。
那声音无法用语言描述。不是“巨响”,不是“爆炸”,而是一种更原始、更暴力的东西。像是天空本身被撕裂了,像是大地的心脏被挖出来捶打,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碎成最基本的声波和震动。
艾琳本能地张开了嘴。她已经听不见那声音,因为声音已经超越了“听”的范畴,变成了纯粹的物理冲击,通过空气、通过大地、通过身体组织直接撞击她的骨骼和内脏。
她看见周围的士兵都在做同样的动作:张嘴,眼睛睁大,身体本能地蜷缩。卡娜捂住了耳朵,但毫无用处——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入的,是从每一个毛孔,每一个细胞。
然后她看见了光。
整个东方地平线,从北到南,燃烧起来了。
不是比喻。成千上万门火炮同时发射,炮口的火焰连成一片,形成一道持续不断的、耀眼的火墙。那火墙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延伸,看不到尽头,像是地狱的入口被打开了,里面的熔岩和烈焰涌到了地面上。
火焰的颜色是病态的橙黄色,边缘是刺眼的白色,核心是近乎蓝白色的炽热。每一次齐射,火墙就猛烈地膨胀一次,把天空染成诡异的色彩:橙红、血红、硫磺黄。硝烟从火墙上升起,不是一缕缕,而是整片整片地翻滚,像黑色的海啸,朝着天空奔涌。
炮击开始了。
第一轮齐射的炮弹还在空中飞行时,第二轮已经发射。然后是第三轮,第四轮。间隔短得无法分辨,炮声连成一片持续不断的、震耳欲聋的咆哮。那咆哮声有节奏,但节奏太快,变成了纯粹的噪音,一种超越人类承受极限的声学暴力。
艾琳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疯狂地震动。不是摇晃,是剧烈的、高频的震颤,像有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地底挣扎,试图破土而出。战壕壁上的泥土大片大片地剥落,胸墙上的沙袋跳动着,有些滚落下来。积水在战壕底部形成细密的波纹,然后溅起水花。
她强迫自己抬起头,看向无人区。
炮弹正在落下。
不是一发两发,是成千上万发,像一场金属和火焰的暴雨。它们从天空倾泻而下,划过空气的尖啸声汇集成一片令人疯狂的合唱。然后爆炸。
爆炸的火光在德军阵地上绽放。不是零星的火花,而是一片连绵不绝的、覆盖整个视野的火海。橘红色的火球,黄白色的闪光,灰黑色的烟柱,所有这一切混合在一起,变成混沌的毁灭景象。
艾琳看见德军的胸墙被炸飞。不是一段两段,是大片大片地消失,泥土和木材抛向空中,形成一道肮脏的喷泉。铁丝网被撕碎,铁蒺藜和木桩像玩具一样被抛掷。观察哨被直接命中,整个结构坍塌,消失在烟雾中。
天空被染成了地狱的颜色。炮口的火焰从下方照亮云层,爆炸的火光从上方反射下来。整个视野里没有黑暗,只有不断变幻的、暴烈的光影:橙红、血红、惨白、墨黑。硝烟越来越厚,像一堵移动的墙,缓缓压向德军阵地。
声音达到了新的高度。现在连“声音”这个概念都失效了。那是纯粹的物理冲击,一波接一波地撞击着身体。艾琳感觉到耳膜在剧痛,鼻腔里有温热的液体流下——可能是鼻血,也可能是别的东西。她眨了眨眼,发现视线模糊——不是泪水,是眼球在震动,无法聚焦。
她转头看卡娜。卡娜蹲在地上,双手紧紧捂着耳朵,眼睛闭着,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。她的嘴在动,可能在尖叫,但听不见。在这个噪音的海洋里,人类的声音像一粒沙子丢进暴风雨。
勒布朗的表现不同。他站着,背靠着胸墙,眼睛盯着那片火海。他的脸被炮火的光映照得忽明忽暗,表情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和迷醉的怪异神情。他的嘴唇也在动,但不是尖叫——艾琳读出了口型:“我的……天……”
拉斐尔跪在地上,一只手捂着耳朵,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亨利的怀表。他低着头,眼睛闭着,但嘴唇在快速翕动,像是在祈祷,又像是在背诵什么。
马塞尔已经完全崩溃了。他趴在地上,双手抱头,身体剧烈地颤抖。他面前的石块帆布袋被打翻了,石头滚了一地。但他没有去捡,只是趴着,像一只受惊的动物。
新兵让诺在呕吐。他弯着腰,把早上勉强吃下去的那点硬面包全吐了出来。呕吐物混进泥浆里,但他顾不上,继续干呕,身体痉挛。
艾琳强迫自己站直。她是班长,她不能倒下。她深吸一口气——空气里满是硝烟和尘土,吸进肺里像吸入碎玻璃。她咳嗽起来,但咳嗽声被炮声完全吞没。
炮击在继续。
已经过去多久了?五分钟?十分钟?无法判断。在这种极致的感官冲击下,时间感完全错乱了。每一秒都像永恒,永恒又压缩成一秒。
艾琳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。在持续的轰鸣中,其实有不同的层次:最深沉的是重炮的怒吼,像大地本身的咆哮;中间层是野战炮的尖锐嘶吼;最上层是迫击炮弹落下的短促爆裂声。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,形成战争交响乐的总谱。
她注意到爆炸的闪光也有不同的颜色:高爆弹是明亮的黄白色,燃烧弹是刺眼的橙红色,烟雾弹是灰白色的闷光。这些光在烟雾中扩散、交融,把整个战场变成一盏巨大的、疯狂的熔岩灯。
她注意到大地震动的频率。不是均匀的,而是一波接一波的冲击波,像心跳,但比心跳快无数倍。每一次重炮齐射,冲击波就像无形的锤子,砸在胸口,让呼吸停滞一瞬。
她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反应。心跳极快,但感觉遥远,像别人的心跳。手掌出汗,握步枪的手滑腻腻的。膝盖发软,但她用意志力绷直。牙齿在打颤,她咬紧牙关,直到颌骨酸痛。
她还活着。在这个地狱里,她还活着。这个认知再次浮现,但这次带着一种荒谬的、几乎滑稽的色彩。活着,为了什么?为了继续待在这个地狱里?为了等待爬出战壕,冲向那片火海?
炮击似乎在加强。更多的火炮加入了齐射,更密集的炮弹落下。德军阵地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——被硝烟和火焰彻底吞没。只有偶尔一阵风暂时吹散烟雾时,才能瞥见的犁翻过,一切都被打碎了,烧焦了,毁灭了。
有人开始相信了。
艾琳看到了士兵们脸上的变化。最初的恐惧和震惊逐渐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、近乎希望的神情。他们看着那片被持续炮击的地狱,开始想:不可能有人在那炸平了,炸碎了,炸成灰了。
勒布朗直起身,脸上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。他朝着德军阵地方向竖起大拇指,嘴唇动了动。艾琳听不见,但读出了口型:“死吧,混蛋。”
卡娜也慢慢站起来。她松开捂着耳朵的手——反正也没用。她看着那片火海,眼神从恐惧变成了一种空洞的敬畏。她转向艾琳,想说些什么,但炮声太响,她只是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仿佛在确认什么。
连马塞尔都抬起了头。他看着持续不断的爆炸,看着被彻底覆盖的德军阵地,眼睛里重新出现了焦点。他慢慢坐起来,开始捡拾散落的石块,放回帆布袋里。动作依然机械,但有了目的性。
希望。虚假的、有毒的希望,开始在战壕里滋生。士兵们交换着眼神,点点头,拍拍彼此的肩膀。他们开始相信简报里的话:炮火准备会摧毁一切,冲锋将是一场散步,胜利就在眼前。
艾琳看着这一切,心里涌起一种冰冷的、几乎让她恶心的预感。她经历过太多次了。阿登森林,马恩河,讷夫圣瓦斯特……每一次,炮击都看起来很有效。每一次,他们都以为德军被消灭了。每一次,他们都错了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,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低语。这一次规模更大,炮击更猛,准备更充分。
真的吗?另一个声音反问。规模更大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更大的错误?更惨烈的失败?
她甩甩头,赶走这些想法。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。现在是执行命令的时候。
她看向布洛上尉。他还站在梯子旁,背对着他们,面向火海。他的姿势没有变,依然挺直,但艾琳能看到他肩膀的颤抖更明显了。他在想什么?他在相信,还是在怀疑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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