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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6章 最后的时刻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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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问吧。”

“如果……如果明天……我没有回来。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?”

艾琳的身体僵了一下。她转过头,看着卡娜的侧脸。在昏暗的光线下,卡娜的脸显得格外年轻,也格外脆弱。

“你会回来的。”艾琳说,声音比她预期的更硬。

“我知道。但如果……万一。”卡娜坚持,眼睛盯着怀里的猫,“能不能……去我家,我家门前有颗树,替我去看看那棵树?就看看它是不是还活着,开没开花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更轻了。

“还有我妹妹,克莱尔。我好像没和你说过...她十二岁,棕色的头发,左脸颊有个小酒窝。如果……如果你能见到她,告诉她……告诉她我给她留了巧克力。在我背包最里面的口袋,用油纸包着。是上次的特殊配给,我留了一半给她。”

埃托瓦勒动了一下,伸出爪子轻轻抓了抓卡娜的手腕,像是在安慰,又像是单纯的伸展。卡娜低下头,用脸颊蹭了蹭小猫的脑袋。

“我会的。”艾琳最终说,声音干涩,“但如果可能,你自己回去告诉她。”

卡娜点点头,没有说谢谢,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小猫。

过了一会儿,她问:“艾琳姐,你有想让人帮你做的事吗?”

艾琳沉默了。她想起索菲,想起面包店,想起阁楼里那张窄床,想起雨夜中两人相拥时听到的雨声。她有太多想让人帮做的事,但每一件都太私人,太重,无法托付。

“没有。”她最终说。

卡娜似乎理解了,不再追问。

两人就这样坐着,背靠着潮湿的土墙,听着彼此的呼吸声,听着埃托瓦勒轻微的呼噜声,听着战壕外偶尔响起的、遥远的声响。

那些声响很怪:不是炮击,不是枪声,而是某种更沉重、更持续的声音。隐约的机械轰鸣,像是卡车或牵引车在泥泞中行驶;马蹄声,很多马蹄,从后方某个集结地传来;还有金属碰撞声——不是战斗的碰撞,而是搬运、装卸、堆叠的声音,沉闷而有节奏,像巨人的心跳。

那是战争巨兽在磨牙。在黑暗的后方,在堆积如山的物资之间,那台机器正在做最后的调试,加注燃料,检查齿轮,等待启动的命令。

艾琳闭上眼睛。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——不是军用的,是普通的棉布小袋,边缘已经磨损,但洗得很干净。她解开系绳,倒出里面的东西。

是几封信。艾琳拿出最近的一封,是两周前收到的,已经读了无数遍,纸张边缘起了毛。信不长,索菲的字迹工整但有些急促,像是抽空写的。

“亲爱的艾琳:

巴黎的春天终于来了。面包店推出了新品:加了蜂蜜和杏仁的布里欧修,卖得很好。老夫人杜邦每天来买两个,说让她想起战前在普罗旺斯度假的日子。

我种了一些香草在窗台花盆里——迷迭香、百里香、鼠尾草。长得不快,但活着。每天浇水的时候,我会想起你。

等待很漫长。但我知道你在那里,这就够了。照顾好自己,记得按时吃饭,伤口要勤换绷带。我留了最新一批的酵种,等你回来,我们可以一起做黑麦面包。

永远爱你的,

索菲”

信的最后画了一个小小的面包,线条简单,但能看出是那种传统的法棍形状。

艾琳用手指抚摸着那个面包图案。纸张的触感很陌生——干净、干燥、平滑,与战壕里的一切形成尖锐对比。她闻了闻,似乎还能闻到面包店的味道:面粉、酵母、烤炉的热气,还有索菲身上那种淡淡的、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一样的气味。

她想回信。有很多次,在炮击的间隙,在值岗的无聊时刻,她会在脑海中组织词句。她想告诉索菲这里真正的样子:不是官方战报里英勇的进攻和光荣的牺牲,而是泥浆、寒冷、腐烂、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。她想告诉她自己杀了多少人,有多少人死在她面前,她有多少次在梦中惊醒,以为露西尔还在身边,以为马尔罗中士还在骂人,以为弗朗索瓦还在犹豫要不要晋升。

但她最终什么都没写。不是因为没有纸笔——总能找到。而是因为她无法把那些东西变成文字,无法让那些画面、气味、声音进入索菲干净温暖的世界。那封信会像一颗炮弹,炸碎面包店的窗户,把泥浆和血腥带进那个最后的安全堡垒。

所以她只是保存着这些来信,反复阅读,然后在脑海中回信。那些从未写下的信,充满了真实的细节:今天吃了什么,战壕里发生了什么,谁死了,谁疯了,谁还在坚持。这些信只存在于她的脑海中,像一种私密的仪式,一种与后方世界保持连接的脆弱丝线。

现在,她最后一次读索菲的信。然后小心地折好,放回布袋里,和手链放在一起。她没有戴手链——前线不允许佩戴饰品,而且她害怕它会丢失,或者沾上洗不掉的血污。她只是偶尔拿出来,在没人看到的时候,抚摸那些光滑的宝石,想象索菲揉面团时手腕上闪着同样的微光。

这是她与“生”的世界最直接、最脆弱的连接。而明天,她将走进死亡的世界。她害怕这条连接会断裂,害怕手链会丢失,害怕信会被血浸透,再也读不了。

但她更害怕的,是再也见不到索菲。再也闻不到面包出炉的香气,再也感觉不到索菲的手握住她的手,再也听不到她说“我等你”。

她闭上眼睛,深呼吸,把布袋紧紧攥在手心。宝石的棱角硌着皮肤,带来一种清晰的、真实的痛感。

好的,坏的,可怕的,珍贵的——所有这一切,都在这个夜晚,在这个潮湿的防炮洞里,达到了某种平衡。恐惧与决心,记忆与遗忘,生与死,全部压缩在这个狭小的空间,压缩在两个人一只猫的体温之间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卡娜轻声说:“艾琳姐,你睡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我也睡不着。”

“那就别睡。安静地待着就好。”

她们不再说话。埃托瓦勒在卡娜怀里睡着了,身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。卡娜的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它的毛发,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。

勒布朗完成了他的装备保养。他把步枪重新组装好,检查了每一发子弹,把刺刀磨到极致锋利。然后他盖上那个铁皮盒子,但没有锁——前线没有锁,也不需要锁。他只是用一块布盖住,放在防炮洞最里面的角落。

拉斐尔把怀表收进口袋,贴着胸口。他能感觉到表壳的凉意,和那持续的、细微的震动。他闭上眼睛,开始回忆一些事情:童年时家的样子,母亲做饭的味道,第一次读到的诗,第一次喜欢的女孩。这些记忆像老照片,颜色褪去,边缘卷曲,但依然清晰。

马塞尔完成了最后的石块分类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然后走到自己的铺位,躺下。他没有闭眼,只是盯着防炮洞顶棚的木板,那些木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地图,像河流,像某种他无法解读的符号。

新兵让诺不再哭泣。他坐在射击位上,抱着步枪,眼睛盯着黑暗的无人区。他想起父亲的农场,想起苹果树开花时的香气,想起妹妹追着母鸡跑的笑声。他在心中默默重复艾琳的话:跟着前面的人跑,别停,别回头看。其他的,别想。

布洛上尉沿着战壕做最后一次巡查。他检查了每个岗位,与每个士官简短交谈,确认了通讯线路和应急预案。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疲惫而苍老,但背挺得笔直。

后方的机械声突然变得密集。更多的发动机轰鸣,更多的马蹄声,更多的金属碰撞声。隐约还能听到口令声——不是大声喊叫,而是低沉、急促的命令,像在指挥大规模调动。

交通壕里,搬运队再次出现。但这次他们不是背箱子,而是空手返回。一队接一队,沉默地从前方撤回后方,像退潮一样。他们的脸上依然是那种空白麻木的表情,但动作更快,几乎是小跑。

战壕里的士兵们看着他们经过。没有人问为什么。答案太明显:物资已经堆积完毕,现在轮到人员就位了。

凌晨三点,一队工兵沿着战壕快速移动。他们带着工具:大钳子、斧头、炸药包。他们的任务是在冲锋前剪开己方的铁丝网,为步兵开辟通道。艾琳看到他们的队长——一个脸色严峻的中尉——在和她这段战壕的交界处停下,用粉笔在胸墙上画了一个大大的“X”。那是标记:这里将是一个突破口。

凌晨四点,寂静像一块巨大的毯子,覆盖了整个前线,沉重得令人窒息。

在这寂静中,所有其他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:风声,战壕里某人压抑的咳嗽,还有——最清晰的——每个人自己的心跳声。

艾琳爬出防炮洞,站到射击踏台上。卡娜跟在她身边。

天空是深蓝色的,接近黑色,星星很多,很亮。没有月亮。东方地平线处还没有黎明的迹象,只有一片更深沉的黑暗。

无人区在星光下显露出模糊的轮廓。弹坑像大地脸上的痘痕,铁丝网像缝合的伤口,那些未能回收的尸体,在星光下只是更暗的色块,像大地本身长出的肿瘤。

对面,德军阵地一片漆黑。没有灯光,没有动静,像一片被遗弃的废墟。但艾琳知道,那黑暗里藏着眼睛,藏着枪口,藏着所有等待他们到来的东西。

卡娜碰了碰她的手。艾琳低头,看到卡娜递过来一个小东西。

一块巧克力。用锡纸仔细包着,是上次特殊配给的那块,她一直没吃。

“给你。”卡娜说,“我……我不饿。”

艾琳看着那块巧克力,在星光下,锡纸反射着微弱的银光。

“你自己留着。”她说。

“不。”卡娜坚持,把巧克力塞进艾琳手里,“你吃。你需要能量。”

艾琳没有拒绝。她剥开锡纸,巧克力已经有些软化,但还是完整的。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化开,浓郁得几乎苦涩。她又掰了一小块,递给卡娜。

卡娜愣了一下,然后接过,放进嘴里。两人沉默地咀嚼,吞咽。

这是最后的甜味。最后的奢侈。

吃完巧克力,艾琳把锡纸小心地折好,放进口袋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——一块废锡纸有什么用?但她就想留着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天空开始变化。东方地平线处的黑暗渐渐稀薄,透出一种深灰色,像脏水的颜色。星星一颗接一颗地消失,仿佛被黎明的潮水淹没。

战壕里,士兵们陆续起身,最后一次检查装备:拉紧鞋带,检查弹匣,固定刺刀,戴好钢盔。动作机械,沉默。

勒布朗背起步枪,拍了拍拉斐尔的肩膀。拉斐尔点点头,把亨利的怀表再次掏出来,看了一眼:五点十分。然后收回去。

马塞尔把他的“战术石料”装进一个帆布袋,挂在腰带上。袋子很沉,但他似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
新兵让诺深呼吸了几次,然后端起步枪,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,没有扣扳机,只是搭着。

卡娜把埃托瓦勒放进一个改装过的弹药箱——里面铺了破布,开了通风口。小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不安地叫了一声。卡娜抚摸它的头,低声说:“乖,待在这里。等我回来。”

然后她关上箱子,用一根木棍别住,确保它不会自己打开。她盯着箱子看了几秒,眼神空洞,然后转身,端起自己的步枪。

艾琳做了最后一遍检查:步枪,刺刀,工兵铲,弹药,还有她摸了摸蓝宝石手链。

一切就绪。

天空更亮了。灰色变成灰白色,云层的轮廓清晰起来,低垂,厚重,像浸透了水的棉絮。风停了,空气凝固,充满了一种紧绷的、几乎可以触摸的期待。

战壕里,士兵们按照进攻队形集结。不是整齐的队列,而是松散的小组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:机枪手在中间,步枪手在两侧,投弹手在后,爆破手带着炸药包在更后面。

布洛上尉出现在战壕中间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。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苍白,但眼神坚定。

然后他抬起手腕,看表。

所有人都在等待。等待信号,等待命令,等待那个最终的时刻。

艾琳闭上眼睛。最后几秒,她让自己想一些事情:

索菲揉面团的手,面粉在阳光下飞舞。

面包出炉时的香气,温暖,真实。

阁楼的雨夜,雨声敲打屋顶,索菲的呼吸在她耳边。

蓝宝石手链在手腕上的微光。

然后她睁开眼睛。

天空已经亮到能看清无人区的所有细节。弹坑,铁丝网,尸体,泥土。

一片死寂。

她不再想索菲,不再想面包店,不再想手链和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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