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0章 走廊与厨房(2/2)
呼啸声在头顶达到顶峰,然后——
爆炸在她们右前方约五十米处发生。地面剧烈震动,冲击波像无形的巨手拍打过来,泥浆和碎片雨点般落下。卡娜感到耳朵一阵刺痛,然后是持续的耳鸣,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颅内尖叫。
她抬起头,满脸泥浆。爆炸点升起一团混杂着烟尘和火光的云,慢慢散开。那里原本可能是一个小土堆或废弃工事,现在只剩下一个还在冒烟的坑。
“继续!”艾琳已经起身,拍掉身上的泥,继续前进。
卡娜挣扎着爬起来,感觉双腿发软,但她强迫自己跟上。耳朵里的耳鸣逐渐减弱,但听力还没有完全恢复,世界像是隔着一层棉花。
接下来的行进变成了噩梦般的循环:跑几步,扑倒,等炮击间隙,再跑几步。有时炮弹落得很近,近到卡娜能感觉到炽热的气浪扫过皮肤;有时落在远处,但震动依然通过地面传来,像大地的心跳——如果大地有心跳,那一定是濒死的心跳。
大约一公里处,卡娜滑倒了。
那是在绕过一个大弹坑时。弹坑边缘的泥土被雨水浸泡后异常湿滑,卡娜一脚踩上去,脚下突然失去支撑。她惊叫一声,身体向后仰,背包的重量把她拖向弹坑深处。
弹坑底部积着水,在黑暗中像一面破碎的镜子。卡娜向下滑落,双手在空中乱抓,但抓不到任何东西。她感觉自己在坠落,虽然可能只有一两米,但感觉像无底深渊。
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艾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身,半个身体探出弹坑边缘,一只手死死抓住卡娜的手腕,另一只手抠住一块突出的石头。她的脸在黑暗中绷紧,但眼神冷静。
“另一只手!”艾琳低吼。
卡娜用自由的那只手向上抓,抓住了艾琳的小臂。两人合力,艾琳向后拉,卡娜用脚蹬着弹坑壁,一点点向上爬。背包的重量拖累着她,有几个容器从松动的绑带中滑落,掉进弹坑的水里,发出沉闷的扑通声。
“别管那些!”艾琳说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,“先上来!”
卡娜放弃去抓掉落的容器,专注于爬出弹坑。几秒钟后,她终于回到相对坚实的边缘,瘫倒在泥地里,喘着粗气。手腕被艾琳抓得生疼,可能已经淤青,但还活着。
艾琳也喘着气,跪在她旁边,迅速检查她的状况。“受伤了吗?”
卡娜摇头,说不出话。她低头看向弹坑,水面已经恢复平静,掉下去的容器看不见了。可能是那个照明弹筒改造的容器,也可能是两个空罐头。损失了,但人还在。
“能继续吗?”艾琳问。
卡娜点头,挣扎着站起来。她检查背包,大部分容器还在,只是位置乱了。她重新调整,手还在抖。
艾琳看着她,没有催促。等卡娜准备好,她才说:“下次踩我的脚印。我踩过的地方相对结实。”
她们继续前进。
核心遭遇发生在大约两公里处。
这里靠近“走廊”的中段,理论上是最危险的部分——距离双方战线都足够远,炮火覆盖最密集,也是狙击手最喜欢的猎场。但奇怪的是,这段区域相对安静,只有远处零星炮声,连风都停了。
然后卡娜看到了那个废墟。
起初她以为那是另一个被炸毁的车辆或工事,但随着她们接近,轮廓逐渐清晰:那是一个半塌的木结构建筑,屋顶已经没了,墙壁部分倒塌,但从残留的框架能看出它原本有一定规模。建筑周围散落着各种杂物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白色或金属光泽。
艾琳示意停下。她蹲在一个弹坑边缘,观察了几分钟,然后低声说:“野战救护站。被炮击摧毁的。”
卡娜仔细看。现在她能辨认出来了:散落的绷带,一个破碎的医用托盘,几个碎裂的玻璃瓶,还有——最显眼的——一个半埋在泥里的红十字标志,木板做的,上面的红漆已经褪色剥落,但形状还能辨认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卡娜问,声音很轻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几周前,也可能是几个月。”艾琳说,“战争开始后,这种临时救护站建了很多,被炸掉更多。医护人员伤亡率很高——红十字标志在炮击时不管用。”
她们慢慢接近废墟。艾琳很谨慎,每一步都仔细观察地面,防止有未爆炸的弹药或陷阱。卡娜跟在她身后,眼睛无法离开那些散落的医疗物品。
在废墟入口处,她看到了一个东西:一个还算完整的医用镊子,不锈钢的,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。镊子尖端夹着一小块布——可能是从伤员伤口取出的碎片,也可能是衣物纤维。镊子旁边是一个破碎的注射器,玻璃碎片散在泥里,针头弯曲。
卡娜想象着这里曾经的情景:伤员被源源不断送来,医护人员在昏暗的灯光下忙碌,止血,包扎,注射吗啡,做截肢手术。然后炮击来临,可能是误击,也可能是故意的。木头建筑无法提供保护,瞬间被摧毁,里面的人……
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。但另一个发现让她僵住了。
在废墟侧面,一面半倒的墙壁下,靠着一个人影。
不,不是活人。是一个尸体,已经严重腐烂,几乎只剩骨架和残存的军装。从军装颜色判断,是法军士兵。他坐在那里,背靠墙壁,头低垂,仿佛在休息。但胸口的军装破了一个大洞,肋骨暴露出来,里面是空的。
更让人不安的是尸体的姿势:一只手放在腿上,另一只手伸向侧面,手指微微弯曲,像是想抓住什么,或者在最后一刻试图支撑自己。他的脚边有一个翻倒的搪瓷杯,杯子里积着雨水和泥浆。
卡娜盯着那只伸出的手,盯着那弯曲的手指。她想起亨利被抬走时,从帆布下露出的那只手,手背上布满皮疹。想起她自己的手,此刻正紧握着步枪枪托,指节发白。
“别看了。”艾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走吧。”
她们绕开废墟,继续前进。但那个景象已经刻在卡娜记忆里:破碎的红十字,散落的医疗用品,那个坐着死去的士兵。这是另一种死亡,不是在前线被子弹击中瞬间倒下,而是在以为安全的后方,在寻求救治时,被炮火吞噬。更缓慢,也许更绝望。
离开废墟后,地形开始向上倾斜。这是好兆头——意味着她们接近“走廊”的尽头,接近后方相对安全的区域。但体力的消耗也达到了顶峰。卡娜感觉背包越来越重,每一步都需要意志力驱动。她的腿像灌了铅,呼吸粗重,喉咙干得发痛。
艾琳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,但她没有减慢速度。她偶尔回头确认卡娜还跟着,但不多说话,节省体力用于前进。
最后几百米是最艰难的。这里没有明显的掩体,她们必须在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快速通过。艾琳选择了一条之字形路线,利用每一个微小起伏作为掩护,但暴露时间仍然很长。卡娜跟着她,感觉每一秒都像一小时,每一米都像一公里。
然后,她看到了光。
不是照明弹或炮火的光,是相对稳定、温暖的光:几点橙黄色的光点,在远处黑暗中闪烁,伴随着隐约的烟雾升起。那是炊烟。野战厨房到了。
“快到了。”艾琳第一次露出类似鼓励的表情,“最后一段,冲刺。”
她们开始跑。不是全速奔跑——体力不允许——而是一种竭尽全力的、跌跌撞撞的奔跑。卡娜感觉肺在燃烧,腿在颤抖,但她盯着那些光点,像溺水者盯着岸边的灯塔。
最后五十米,她们跳进一条浅壕沟——这是厨房区域的最后一道防御工事。壕沟里有几个士兵在抽烟,看到她们跳进来,只是抬抬眼皮。
“送饭的?”一个士兵问,声音疲惫。
艾琳点头,喘着气。
士兵指了指壕沟尽头:“厨房在那边。排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