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预备营地的面孔(2/2)
她转身,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。这个话题结束了。
午餐时间,如果那能被称为午餐的话。每人领到一块硬面包,一勺炖菜——某种肉和蔬菜的混合物,煮得稀烂,颜色灰褐,味道单一。还有一杯所谓的“咖啡”,其实是烤焦的大麦和菊苣根煮成的苦水。
士兵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。没有人交谈,只有咀嚼声,吞咽声,还有偶尔被食物噎住的咳嗽声。
艾琳注意到,其他部队的老兵们吃得很慢,很仔细,仿佛这是最后一餐,必须品尝每一口。他们不浪费一点食物,连面包屑都捡起来吃掉。有些人会把一部分食物藏起来。
卡娜吃了几口就停下来。她看着手里的面包,又看看周围那些狼吞虎咽或细细咀嚼的人,突然失去了胃口。
“吃。”艾琳说,没有看她,“不饿也要吃。身体需要能量。你不知道下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。”
卡娜点点头,强迫自己继续吃。咀嚼,吞咽,像完成一项任务。
饭后,有一段自由时间。士兵们可以做自己的事:擦枪,写信,睡觉,或者只是发呆。
艾琳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但没有睡。她在听,在感知这个地下空间。
咳嗽声。持续的,从各个角落传来的咳嗽。干咳,湿咳,撕心裂肺的咳。香槟的潮湿和白垩粉尘损害了肺,战壕里的毒气留下了后遗症,还有普通的感冒和感染。咳嗽是这里的背景音。
低语声。士兵们在交谈,声音压得很低,像害怕被上帝或军官听到。有人在谈论家乡,有人在抱怨食物,有人在分享毫无根据的谣言:“听说俄国人快要投降了。”“听说美国人要参战了。”“听说这场攻势后战争就结束了。”
金属摩擦声。擦枪的声音,检查装备的声音,刀在磨刀石上滑动的声音。这些声音尖锐,刺耳,在石壁间反弹。
还有更深处的声音:压抑的哭泣。有人在哭,但努力不发出声音,只是肩膀颤抖,眼泪无声流下。可能是新兵,可能是老兵,可能只是今天特别难熬。
艾琳睁开眼睛。她的目光扫过周围,最终落在马塞尔身上。
他坐在角落里,背对着其他人,手里拿着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铅笔。他在写东西,写得很慢,很认真,偶尔停下来思考,然后继续写。他的肩膀微微耸动,不是哭泣,是紧张。
艾琳知道他在写什么。遗嘱。写下想说的话,留下地址,拜托战友如果自己死了,把信寄出去。这是一种仪式,一种与生命做最后连接的方式,一种试图在必然的消失中留下一点痕迹的尝试。
她没有打扰他。这是他的隐私,他的准备。每个人面对死亡的方式不同:有人写遗嘱,有人擦枪,有人祈祷,有人假装不在乎。
勒布朗在抽烟,一支接一支。拉斐尔盯着拱顶上的一处水渍,眼神空洞。亨利在读圣经,嘴唇微动发呆,盯着拱顶上的一处水渍,眼神空洞。
卡娜在照顾埃托瓦勒。她给小猫喂水,梳理毛发,小声对它说话。小猫似乎感知到环境的压抑,比平时更安静,只是蹭着卡娜的手,发出轻微的呼噜声。
时间在地下缓慢流逝。没有自然光,只有防风灯的黄光,分不清上午下午。但身体知道——饥饿,疲劳,生物钟。
下午,艾琳决定走动一下。她告诉卡娜照看其他人,然后离开他们的区域,深入酒窖。
越往里走,环境越糟。光线更暗,空气更污浊,地面更潮湿。士兵们的状态也越差。这里似乎是留给那些待得最久的部队,或者状态最差的士兵的区域。
她看到一个士兵坐在角落里,不停眨眼,频率快得不正常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,没有节奏,只是机械地敲。战壕神经官能症。炮击后遗症。
另一个士兵脸上有奇怪的疹子——红色的斑块,有些已经溃烂,流着黄色液体。战壕皮肤病。潮湿,不洁,营养不良,压力综合作用的结果。
还有一个士兵在自言自语,声音很轻,但艾琳经过时听到片段:“……不应该在那里……中士说向左……但铁丝网……踩到了……然后……”
他在回忆,在重复某个创伤性事件。可能已经重复了千百遍,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清晰。
这些士兵有一个共同点:他们不怎么看新来的人。或者当他们看时,眼神里没有好奇,没有同情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几乎像怜悯的东西——不是怜悯新兵,是怜悯即将经历这一切的新兵。
艾琳回到自己的区域时,卡娜正在和一个老兵交谈。或者试图交谈。
那老兵坐在不远处,正在用一小块油石磨刺刀。他磨得很仔细,刀刃与石头呈精确角度,来回滑动,发出有规律的沙沙声。他大约三十五岁,但看起来更老。脸上有冻伤留下的疤痕,鼻子红肿,可能患有酒糟鼻。他的眼神和其他老兵一样空洞。
卡娜蹲在他旁边,犹豫了很久,才开口问:“先生……您在这里多久了?”
老兵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继续磨刀,完成一个来回,检查刀刃,然后才抬起头,看了卡娜一眼。他的目光在她年轻的脸上一扫而过,然后回到刺刀上。
“够久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像砂纸摩擦。
“那……这里的情况到底怎么样?”卡娜问,声音很小,像怕打扰什么,“我是说,真正的战斗,不是简报里说的那种。”
老兵停下磨刀的动作。他盯着刺刀,刀刃反射着防风灯微弱的光。
然后他说了三个词,每个词都像石头一样沉重:
“泥。血。等死。”
说完,他继续磨刀。沙沙声再次响起,规律,单调,像时间本身的声音。
卡娜呆在那里,不知该说什么。她看着老兵,看着他那双变形的手,看着他那空洞的眼睛,看着他脸上那些诉说着无数个寒冷夜晚的冻疮疤痕。
最终,她点点头,小声说:“谢谢。”然后起身回到艾琳身边。
“听到了?”艾琳问。
卡娜点头。“泥。血。等死。”
“这是最诚实的简报。”艾琳说,“比地图上的箭头诚实。”
夜幕再次降临,虽然在地下分不清昼夜,但外面天黑了,酒窖入口透入的光线消失,只剩下防风灯的黄光。士兵们开始准备过夜。
艾琳安排岗哨——即使在预备营地,也要有人保持警戒。两小时一班,她排了轮值表。勒布朗和拉斐尔值第一班,马塞尔和亨利第二班,她和卡娜第三班。
“保持清醒,注意动静。有任何异常,叫醒所有人。”她交代。
士兵们点头。这是标准程序,在阿图瓦就学会了。
夜晚的地下酒窖,声音变得更加清晰。
咳嗽声更频繁,因为寒冷和潮湿加重了呼吸道问题。梦呓声——有人在睡梦中说话,喊叫,哭泣。压抑的哭泣声也比白天更多,因为黑暗给了人隐藏的勇气,或者因为夜晚的寂静让恐惧无处遁形。
远处,地面上传来炮火声。不是密集轰炸,是零星的交火。每一次爆炸都通过土地传导,在地下产生微弱的震动,像大地的心跳——不规律,病态的心跳。
艾琳在第三班岗前试图休息。她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但睡眠很浅,随时可能醒来。在半梦半醒之间,她听到各种声音,看到各种画面。
她听到马塞尔在写遗嘱的沙沙声——他还在写,已经写了好几页。他在向谁告别?父母?兄弟姐妹?未婚妻?他在交代什么?最后的愿望?抱歉?爱?
她听到亨利在小声祈祷:“……我们在天上的父,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,愿你的国降临……救我们脱离凶恶……”声音颤抖,不连贯。
她听到勒布朗对拉斐尔说:“如果我死了,把我口袋里那封信寄给我妹妹。地址在里面。”拉斐尔回答:“如果我死了,你寄我的。”简单的交换,像交换香烟一样平常。
她听到卡娜在对埃托瓦勒说话:“你要好好的,小家伙。如果我回不来……艾琳会照顾你,或者……总会有人照顾你。”声音很轻,充满温柔和悲伤。
所有这些声音,所有这些准备,所有这些小小的、私人的告别。
然后她听到另一个声音——从酒窖深处传来的歌声。很轻,几乎听不清,但旋律熟悉。是一首古老的法国民歌,关于春天,关于爱情,关于远离战争的生活。
有人开始唱,然后其他人加入。声音从各个角落传来,微弱,不整齐,但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怪的和谐。士兵们在黑暗中唱歌,不是为鼓舞士气,只是为记住自己还是人,还有记忆,还有家乡。
艾琳听着,没有加入。但她记住了旋律。
第三班岗时间到。她醒来,叫醒卡娜,两人接替马塞尔和亨利。
她们站在酒窖入口附近,那里相对“通风”,能看到外面一点点夜空——没有星星,云层厚,只有黑暗。
“冷。”卡娜小声说,抱紧自己。
艾琳点头。香槟夜晚的寒冷是湿冷,渗入骨髓的冷。
两人沉默地站岗。远处炮火闪烁,像夏夜的闪电,但没有雷声,只有震动。
卡娜突然开口:“艾琳,你会写遗嘱吗?”
艾琳想了想。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我要死了,最后时刻不会想写东西。如果我有话要对索菲说,我会说,不会写。如果我没机会说,那写下来也没意义——她读到的时候,我已经死了。文字是给生者的安慰,不是给死者的。”
她停顿,看向卡娜。“但如果你想写,就写。每个人处理恐惧的方式不同。”
卡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在想……如果我死了,埃托瓦勒怎么办。”
“我会照顾它。”艾琳说,没有犹豫,“如果我也死了,会有别人。总有人会照顾一只猫,即使在前线。动物比人容易活下去,因为它们不问为什么,只是活着。”
这个回答似乎让卡娜安心了些。她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站岗的两小时在沉默中度过。观察,倾听,等待。什么都没有发生,这是最好的结果。
交班后,她们回到休息区。其他人已经睡了,或试图睡。艾琳躺下,最后一次检查装备都在触手可及的位置,然后闭上眼睛。
在入睡前的最后时刻,她想起索菲。想起面包店的温暖,想起揉面时面粉的香气,想起索菲笑时眼角细微的皱纹,想起雨夜告白时雨点打在屋顶的声音。
这些记忆清晰,鲜活,像昨天才发生。但同时遥远,像上辈子的事。
她把它们收进心里最深处,像藏起最后一块面包,在最饥饿的时候才允许自己品尝一点点。
然后她让自己沉入无梦的睡眠。
地下酒窖里,夜晚继续。咳嗽声,梦呓声,哭泣声,歌声。炮火震动从地面传来,像遥远的心跳。防风灯摇曳,在拱顶上投射晃动的阴影。
数百名士兵挤在这里,等待天亮,等待命令,等待冲锋,等待死亡或幸存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脸,自己的故事,自己的恐惧,自己藏起来的一小块面包般珍贵的记忆。
但明天,当他们爬上地面,冲向那些地图上的箭头时,所有这些面孔都可能变成泥,血,和等待被埋葬的无名尸体。
这就是预备营地。死亡前的最后一个停靠站,希望彻底熄灭前最后一点虚假的温暖,人类在变成战争机器零件前最后一点人性的微弱闪烁。
而明天,太阳会照常升起,在白垩土地上,在无数尸体上,在等待被填满的新坟墓上。
艾琳在睡眠中微微皱眉,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