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白垩之地(2/2)
她站起来,在裤腿上擦掉手套上的泥。
“香槟的战壕,可能是西线最糟糕的战壕。比佛兰德斯的泥泞更糟,比阿图瓦的寒冷更糟。因为这里的土地本身就在与人为敌。”
布洛上尉叹了口气,用手电最后照了照尸体。“走吧。记住这个地方,如果我们有命回来,也许……算了,走吧。”
队伍继续前进。但每个人都忍不住回头看那具躺在沟渠里的尸体。在黑暗中,它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,但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它在那里,知道它曾经是一个活人,有名字,有家人,有过去,现在只是一具正在被大地慢慢吞噬的遗骸。
而他们,正在走向同样的命运。
之后的路上,尸体越来越多。
不是密集的,而是分散的,隔几百米就有一具或几具。有些是法军的,有些是德军的,有些无法辨认。有些相对完整,有些只剩下部分躯体。共同点是他们都躺在白垩土上,都在缓慢地分解,都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。
还有马的尸体。更大,更显眼。膨胀的腹部,直挺挺伸出的四肢,张开的嘴里露出牙齿。马尸腐烂得更快,气味也更浓烈。经过一具较大的马尸时,那股甜腻的腐臭味几乎让人窒息,好几个士兵当场呕吐。
乌鸦被手电筒的光惊起,扑棱棱飞走,发出粗哑的叫声。它们在尸体上啄食,眼睛在黑暗中反射出微小的光点,像地狱的星星。野狗在远处观望,瘦骨嶙峋,毛皮肮脏,但眼神警惕——它们已经学会了在人类活动的边缘生存,以战争留下的残渣为食。
卡娜紧紧抓着胸前的布兜,埃托瓦勒在里面不安地动来动去。动物的本能让它感知到这片土地的不祥。
“快到了。”布洛上尉在前方说,声音里有一丝解脱——不是因为到达目的地而高兴,而是因为这段行军终于要结束了。
果然,转过一个缓坡后,前方出现了灯光。
不是城镇的灯光,而是军营的灯光:几盏防风灯挂在木杆上,照亮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。帐篷的轮廓在黑暗中显现,不是完整的帐篷,而是半地下式的掩体,上面覆盖着帆布和泥土。一些士兵在忙碌,搬运木箱,挖掘壕沟,或者在火堆旁取暖。
这里就是集结区了。不是前线战壕,而是前线的后方,一个临时搭建的基地,部队在这里做最后准备,然后分批进入真正的阵地。
队伍走近时,一个哨兵拦住了他们。
“番号!”
“第243步兵团,四营三连。”布洛上尉递上文件。
哨兵用手电照了照文件,又照了照这群满身泥泞、面容疲惫的士兵,点点头。“D区,第三排掩体。找值班中士报到。”
他们被放行,进入集结区。
里面的景象熟悉又陌生。熟悉的是军事基地的通用配置:指挥帐篷,医疗帐篷,物资堆放区,炊事点。陌生的是这里的环境——一切都是临时的,简陋的,搭建在白垩土上,因此都染上了一层灰白色。
帐篷的帆布下端沾满了泥,变成硬壳。木桩打进土里,但地面太软,有些已经歪斜。挖掘出的壕沟边缘不断塌方,需要不断修补。就连空气中弥漫的烟雾,都混合着白垩粉尘,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色。
值班中士是个中年男人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伤疤,让他的表情永远像在皱眉。他看了一眼布洛的文件,又扫了一眼这支残破的连队。
“120人?”他问,声音粗哑。
“实际能战斗的不到100。”布洛坦率地说,“有伤兵,有新兵还没见过真正的前线。”
中士哼了一声。“今天剩下的时间,整顿,休息。”
他指向一片区域,那里有几个隆起的土包,上面盖着帆布,留出入口——这就是所谓的“掩体”了。
布洛点点头,带领连队过去。
掩体的条件比想象中更糟。所谓“半地下”,其实就是在地上挖一个浅坑,大约一米深,然后用挖出的土在周围堆起矮墙,上面架上木板和帆布。里面空间狭小,高度只够人坐着或躺着,站不直。地面是赤裸的白垩土,潮湿,冰冷,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更深的、仿佛从地底渗出的寒气。
每个掩体里已经铺了一些稻草,但稻草也是湿的,沾着泥。角落里放着几个空的弹药箱,可能是当凳子用的。没有灯,只有入口处透入的些许外界光线。
“两人一组,选掩体。”布洛说,“军官和士官分散开,照顾新兵。抓紧时间休息,明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”
艾琳带着她的班选了最靠边的一个掩体。六个人挤进一个设计容纳二十人的空间,理论上应该宽敞,但实际感觉更压抑——因为你知道这个掩体原本应该挤满二十人,而现在只有六个,那十四个位置是空的,永远空着,因为那些人已经死了。
他们放下背包,简单整理。勒布朗和拉斐尔负责检查掩体结构——帆布有没有破洞,支撑的木梁稳不稳。马塞尔和亨利瘫坐在稻草上,连脱掉湿靴子的力气都没有。卡娜小心翼翼地把埃托瓦勒从布兜里抱出来,放在相对干燥的角落,给它喂了点水和食物碎片。
艾琳走到掩体入口,看着外面的集结区。
夜幕下的军营有一种诡异的忙碌感。士兵们在搬运物资,挖掘工事,低声交谈。火堆旁,几个人在煮东西,锅里冒出热气,但气味不是食物香,而是某种罐头肉和野菜混合的单调味道。远处,一支部队正准备出发——大约一连人,背着背包和武器,沉默地排成纵队,由一个中士带领,走向更深处的黑暗。那是去换防的,去前线战壕,替换另一批已经在那里待了太久的人。
艾琳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
香槟的天空很开阔,没有高山遮挡。今夜云层不厚,能看见星星。但星光被地面的灯光和远处的炮火削弱,显得暗淡无力。她寻找熟悉的星座——大熊座,仙后座——找到了,它们还在那里,和战前一模一样,和她在巴黎的屋顶上与索菲一起看时一模一样。
但一切都不同了。星星还是那些星星,但看星星的人变了,看星星的地方变了,看星星的心情变了。
她想起索菲。此时此刻,巴黎应该是深夜,面包店阁楼的窗户应该关着,索菲应该在睡觉,或者因为担心而失眠。她不知道艾琳已经到了香槟,不知道她正站在一片白垩土地上,看着同一片星空,但隔着生死距离。
腰伤又开始隐痛。她伸手按了按,感觉到绷带如果伤口感染复发,在香槟这种环境下,后果可能很严重。
“艾琳姐?”卡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艾琳回头。卡娜站在掩体入口内,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——是索菲给的面包,她一直没吃。
“你要吃点吗?”卡娜问,声音很小,像怕打扰什么。
艾琳摇摇头。“你吃吧。我不饿。”
“我也不饿。”卡娜说,但她还是打开布包,掰了一小块,放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动作机械,不是为了品尝,只是为了完成“进食”这个必要的行为。
她走到艾琳身边,也看向天空。
“星星好像比阿图瓦多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因为这里开阔。”艾琳说,“除了炮火和探照灯,没有别的光源。”
“炮火……”卡娜重复这个词,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,“为什么他们晚上也要开炮?总是这样,不休息吗?”
“战争不休息。”艾琳说,“而且夜晚适合行动——侦察,偷袭,换防。炮火有时是为了掩护,有时是为了骚扰,不让对方睡觉。”
卡娜沉默了一会儿。远处又有一发照明弹升起,闪光瞬间照亮她的侧脸,年轻,苍白,眼圈深重。
“艾琳,”她说,声音更轻了,几乎被夜晚的风吹散,“我们会死在这里吗?像路上那些尸体一样,躺在白垩土里,没人埋葬,被乌鸦吃掉?”
这个问题很直接,很残酷,但卡娜问得很平静,没有歇斯底里,没有哭腔。她已经过了那个阶段。现在的她,问这个问题就像问明天会不会下雨一样,是一种对现实的确认。
艾琳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卡娜,看着这个几个月前还是天真新兵的女孩,现在脸上已经有了老兵特有的那种空洞和疲惫。战争催熟人的速度,比任何自然过程都快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最终,艾琳诚实地回答,“可能会,可能不会。”
她停顿,看向远处黑暗中隐约的地平线。
“我们能做的,就是尽量让自己成为存活的那一部分。记住我教你的:挖战壕时多挖深十厘米,站岗时多警惕一分钟,冲锋时找好掩护,撤退时别跑直线。还有,照顾好自己的身体—,伤口及时处理,水尽量烧开喝,有机会就睡觉,哪怕只有五分钟。”
卡娜点点头,把这些话记在心里。然后她问:“那……情感呢?想念,恐惧,爱……这些怎么办?它们会影响生存吗?”
这个问题更深刻了。艾琳思考了很久。
“会影响。”她最终说,“恐惧会让你做出错误决定,过度的想念会让你分心,爱……爱会让你有更多东西可以失去。”
她看向卡娜,目光在夜色中显得异常清晰。
“但反过来说,完全麻木,完全变成机器,也可能让你失去求生的本能。人需要一点东西来抓住,来告诉自己为什么还要活下去。对索菲的承诺,对埃托瓦勒的责任,甚至只是‘我想再看一次巴黎的春天’这种简单的念头,这些都可以成为你爬出战壕,躲过子弹,继续呼吸的理由。”
她伸出手,放在卡娜肩上。动作有些僵硬。
“找到你的理由,卡娜。但别让它太沉重,沉重到成为负担。让它像一根细线,轻轻拉着你,别让你完全沉入黑暗,但也别让它绊倒你。”
卡娜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。她点点头,没有说谢谢,但艾琳能感觉到她的理解。
远处传来钟声。很微弱,可能是某个还没被完全摧毁的村庄教堂,钟楼还残存,钟还能响。钟声在夜晚的空气中传播,穿过白垩土地,穿过废墟,穿过集结区,到达他们耳边。
午夜了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在香槟的白垩之地上,在埋着无数尸骨的土地上,在腐烂与硝烟的气味中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他们,还活着,还要继续活着,直到命运的到来。
“去睡吧。”艾琳说,“至少试着睡。”
卡娜点点头,回到掩体内。艾琳又在入口站了一会儿,听着钟声渐渐消散,听着远处零星的炮火,听着掩体内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和梦呓。
然后她也走进去,在潮湿的稻草上躺下,闭上眼睛。
白垩土的气味包裹着她,像一层裹尸布,又像子宫。这片土地正在吸收死者,也正在准备接收新的死者。而她,和她的班,和整个连队,现在都是候选者。
在入睡前的最后清醒时刻,艾琳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:一片广阔的白垩土地,灰白色,一望无际。地面上伸出无数只手,向上抓取,手指弯曲,但永远够不到天空。那些手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有法军的,有德军的,都陷在黏稠的土壤里,正在被慢慢拉下去,拉进地底深处。
而她和卡娜,和勒布朗,和所有人,正在这片手的森林中行走,每一步都要小心别踩到它们,但迟早,他们自己的手也会从地面伸出,成为这片景观的一部分。
然后黑暗吞没了这个画面,她沉入无梦的睡眠——或者有梦,但醒来时不会记得。
外面,香槟的夜晚继续。炮火闪烁,探照灯扫过,乌鸦在废墟上啼叫。白垩土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片巨大的、正在缓慢呼吸的肺叶,吸入死亡,呼出遗忘。
而地下,无数骨头正在慢慢变成白垩的一部分,失去名字,失去故事,只留下钙质的轮廓,等待未来的某一天,被另一场战争,或另一场和平,重新翻出地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