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白垩之地(1/2)
队伍离开兰斯以东补给枢纽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地平线上有炮火的光芒间歇闪烁,像遥远雷暴中的闪电,。探照灯的光柱在天空扫过,切开夜幕,寻找可能出现的飞行器。
偶尔会有照明弹升起,在某个方向,悬停在半空,发出刺眼的白光,将地面的一切投射出长长的、扭曲的阴影,然后缓缓熄灭,留下更深的黑暗。
香槟的夜晚有自己的光污染。
艾琳带领着她的班,跟着连队的影子,在泥泞中跋涉。补给枢纽的灯火很快被抛在身后,他们进入了一片介于前线与后方之间的地带——不是战场,但也不是安全区。这里是被战争彻底改变的土地。
最先改变的是脚下的触感。
离开硬化过的道路,踏上所谓的“行军路线”——其实就是被无数靴子、车轮、马蹄践踏出来的一条土路。靴子踩下去,发出与阿图瓦泥泞完全不同的声音:不是噗嗤的水声,而是一种黏腻的、仿佛在咀嚼什么的声音。抬起脚时,地面会拉扯靴底,需要额外用力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马塞尔在后面低声咒骂,他的脚陷得比别人深。
艾琳低头看。即使光线微弱,也能看出泥土的颜色不对——不是阿图瓦那种深褐色或黑色,而是一种灰白色,像被漂白过,又像掺了石灰。月光照在上面,会反射出微弱的、病态的光泽。
“白垩土。”她简短地回答,“香槟地区地下的主要成分。干燥时像粉笔一样硬,吸水后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事实已经摆在那里:吸水后,它变成了一种黏稠的膏状物,粘在靴子上,粘在裤腿上,粘在一切接触它的东西上。随着队伍前进,每个人的靴子底部都粘上了厚厚的一层,像穿着越来越重的泥鞋。
行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在阿图瓦,泥泞至少是流动的,会从靴子侧面滑走。这里的泥会附着,会堆积,需要时不时停下来,用刺刀或工兵铲刮掉——但刮掉后很快又粘上新的。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斗争,与土地的斗争,在见到敌人之前就已经开始。
走了大约半小时,亨利突然停下来,弯腰干呕。
“怎么了?”勒布朗回头问。
亨利指着地面,声音颤抖:“踩……踩到了什么……”
艾琳走过去,接着照明弹的光,低头看了看。
不是石头,不是木头。
是一只人手。
从白垩土中伸出来,手掌向上,手指微微弯曲,像在抓取什么。皮肤已经变成皮革般的深棕色,表面布满褶皱和霉斑。指甲很长,里面塞满了黑泥。手腕以下的部分埋在土里,不知道身体的其他部分在哪里,或者是否还存在。
这是一只被遗弃的手,被雨水冲刷露出地面,又被后续经过的靴子踩踏,已经变形,但依然保持着人类手的形状。
马塞尔看到,也呕吐起来。早上的硬饼干早就吐光了,现在吐出的是胃酸和胆汁,黄色的液体落在白垩土上,形成一小片深色污渍。
“别看了。”艾琳说,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,“继续走。以后会看到更多。”
她关掉手电。黑暗中,那只手消失了,但它的形象留在每个人脑海里:那只向上抓取的手,在黏稠的白垩土中,永远够不到天空。
队伍继续前进。
空气也开始改变。
在阿图瓦,气味主要是泥泞的腐臭、硝烟的刺鼻、排泄物的氨臭。这里的空气更复杂,层次更多。
首先是白垩土本身的气味——一种干燥的、粉尘般的矿物味,像碾碎的石粉,吸入鼻腔时会微微刺痛。然后是腐烂的气味,但不是单一的腐烂,而是多种有机物在不同阶段腐败产生的混合气味:甜腻的肉腐味,酸涩的植物分解味,还有更微妙的、类似发酵葡萄的酒精味——那是被炸毁的葡萄园残株在泥土中缓慢分解产生的。
但这些还不够。
随着他们深入,新的气味加入进来:未爆弹药的化学余味,像硫磺和苦杏仁混合;燃烧过的木材和织物的焦糊味;还有一种更隐晦的、几乎无法描述但所有人都能感知到的气味——死亡本身的气味,不是尸臭,而是一种更本质的、生命彻底离去后留下的空洞气息。
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,被夜晚的冷空气压向地面,形成一种浓稠的、几乎可以品尝的氛围。这就是“香槟气味”——不是酒香,不是葡萄园的芬芳,而是战争将一片富庶土地彻底转化后产生的、独特的地狱调香。
卡娜走在艾琳身边,呼吸变得越来越浅,越来越快。艾琳能听到她压抑的喘息。
“用嘴呼吸。”艾琳低声说,“浅吸,慢呼。别去想你在闻什么。”
“我……我控制不住……”卡娜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那就想别的东西。想埃托瓦勒。想它现在在布兜里睡觉,很安全。想你手里还握着面包,那是索菲给的。想这些,别想气味。”
这是一种分心术,一种自我欺骗,但战争中有时候欺骗自己是必要的生存技能。卡娜努力尝试,深呼吸——然后又是一阵恶心,但她忍住了,没有吐出来。
勒布朗在旁边点了一支烟。烟草燃烧的辛辣味暂时压过了其他气味,但只是暂时,就像用香水掩盖尸臭,最终两种味道会混合成更可怕的第三种。
“这地方,”勒布朗吐出一口烟,看着烟圈在黑暗中消散,“我以前来过。战前。跟我叔叔来买葡萄。那时候九月份,葡萄熟了,整片山坡都是绿的,空气里全是甜味。酒庄请我们喝酒,那种带气泡的,冰冰的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不需要说完。现在的香槟,没有葡萄,没有绿色,没有气泡酒。只有白垩土,只有腐烂,只有死亡。
记忆中的香槟和现实中的香槟,是两个世界。而他们被困在后者。
行军继续。脚步沉重,呼吸压抑,只有靴子从黏土中拔出的噗嗤声,和偶尔被压低的咳嗽声。
然后他们经过了第一个被彻底摧毁的村庄。
其实不能叫“经过”——因为村庄已经不存在了。没有完整的建筑,只有一片废墟:倒塌的石墙,碎裂的瓦砾,烧焦的房梁以怪异的角度指向天空。唯一还站立的是教堂的钟楼,但塔尖已经被炸掉,只剩下半截塔身,像一根被折断的骨头。
队伍从废墟边缘走过。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断壁残垣,照亮一些细节:一张半埋在瓦砾中的椅子,椅背还算完整;一个破碎的瓷娃娃,脸上还带着微笑;一本摊开的书,纸页被雨水泡烂,字迹模糊成一片灰影。
还有照片。很多照片。从倒塌的房屋中散落出来的家庭照片,躺在泥泞中:婚礼上的新人,抱着婴儿的母亲,全家福里笑容僵硬的一家人。现在这些人都不知道在哪里——死了,逃了,或者在某个难民营里,看着自己的过去被埋在废墟中。
一个士兵弯腰捡起一张照片。是一对老年夫妇,坐在花园里,背景是开满花的藤架。照片还很新,可能是一两年前拍的。士兵看着照片,看了很久,然后默默把它放回原位,用一块石头压住,防止被风吹走。
这个动作没有意义。照片迟早会腐烂,石头会被移开,一切都会消失。但他还是做了。在毁灭中,人类仍然会做出一些徒劳的、温柔的、试图保留什么的小动作。
艾琳看着这一切,内心没有波动。或者说,波动被压抑得太深,连她自己都感觉不到。她只是在观察,在记录:又一个村庄消失了。又一个曾经有人生活的地方,变成了碎石堆。又一个“家园”被从地图上抹去。
战争不只是在杀人,还在杀地方。杀死田野,杀死村庄,杀死整片土地的记忆和可能性。
离开村庄废墟后,地形开始变化。他们进入了一片曾经是葡萄园的区域。
即使在没有月光的夜晚,也能看出这片土地的异常:地面上不是自然的高低起伏,而是整齐的、平行的垄沟,只是现在这些垄沟被炮弹炸得支离破碎,变成了坑洼和土堆。偶尔能看到一些焦黑的木桩——那是葡萄藤的支架,被火烧过,像一排排烧焦的肋骨从地面伸出。
空气中那股类似发酵葡萄的甜酸味在这里变得格外强烈。艾琳蹲下,用手电照向地面。白垩土中混着黑色的腐殖质,还有一些半腐烂的植物残骸——可能是葡萄叶,也可能是藤蔓的碎片。她捡起一小块,在手指间碾碎,黏腻的汁液沾在手套上,散发出更浓的气味。
“这里的土地,”她对身边的卡娜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课,“曾经是全法国最值钱的农业用地之一。种出来的葡萄酿出的香槟酒能卖到世界各地。”
她站起来,目光扫过周围被摧毁的葡萄园。
“现在它只生产一种东西:尸体。人的,马的,还有葡萄园自己的。”
卡娜沉默着。她看着这片曾经孕育美酒的土地,现在只孕育死亡。这种转变太过彻底,太过荒谬,以至于超越了悲伤,只剩下一种深沉的、无力的荒诞感。
队伍继续穿过葡萄园。白垩土在这里更厚,更黏。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靴子,体力消耗是平常行军的两倍。新兵们开始喘粗气,汗水从额头流下,即使夜晚的空气很冷。
马塞尔突然脚下一滑,整个人向前扑倒。他试图用手撑地,但手陷进了黏土里,一直没到手腕。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但越挣扎陷得越深。
“别动。”艾琳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,“越动越糟。白垩土湿的时候像流沙。”
她示意勒布朗过来帮忙。两人抓住马塞尔的手臂,慢慢把他往上拉。泥土发出咕噜声,像不情愿的吞咽,最终放开了他。马塞尔站起来,满身满脸都是灰白色的泥浆,手套和袖子完全被浸透。
“谢谢……”他喘着气说。
“走路时踩实了再抬脚。”艾琳说,“别急着迈下一步。这里的土地会骗你——表面看起来硬,
这是她在阿图瓦学不到的教训。每一片战场都有自己的性格,自己的陷阱。香槟的陷阱就是它看似平坦实则不然的地面,和那层美丽名字下隐藏的黏稠敌意。
他们帮马塞尔清理掉身上大块的泥,但细小的白垩粉已经渗进制服的纤维里,洗不掉了。从现在起,直到他们离开这片土地——如果他们能离开的话——每个人身上都会带着这种灰白色的印记,像某种不祥的烙印。
继续前进。时间在疲惫和挣扎中模糊。可能走了一小时,可能两小时。唯一的参照是地平线上炮火的频率——越来越密集,意味着他们越来越靠近真正的前线。
然后他们看到了第一具完整的尸体。
不是一只手,不是残肢,而是一具相对完整的人体,躺在路边的一条沟渠里。
队伍经过时,大家的目光无意中扫过。起初有人以为那是倒下的树干,或者一捆被遗弃的衣物。但形状太像人了:蜷缩的姿势,头部的轮廓,伸出的手臂。
“停一下。”布洛上尉说,声音疲惫。
他走过去。其他人围拢,但保持距离。
是一具法军士兵的尸体。军装还能辨认出颜色——不是新的苍蓝色,而是旧的红色裤子,说明他可能是一年前,甚至更早阵亡的。尸体处于一种奇怪的保存状态:白垩土的高碱性和干燥气候延缓了腐烂,但并没有阻止。皮肤像羊皮纸一样紧绷在骨头上,呈深褐色,部分地方开裂,露出军装破破烂烂,但还算完整。
尸体旁边散落着一些个人物品:一个空水壶,一把刺刀,还有一个皮夹,敞开着,里面有几张纸,但字迹已经被雨水泡得无法辨认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尸体周围的环境。白垩土在尸体下方形成了某种“模具”——尸体躺了太久,自身的重量和分解的液体改变了土壤的结构,形成了一个浅浅的、人形的凹陷。就好像大地正在慢慢吸收他,将他变成自己的一部分。
“为什么不埋了?”卡娜小声问,声音颤抖。
“埋不过来。”艾琳回答,语气麻木,“死的人太多了,没人知道他们具体死在哪里。收尸队只能找到多少埋多少,更多的就……”
他做了个手势,意思是“留在这里”。
“而且,”艾琳补充,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白垩土挖起来很费劲。干燥时硬得像石头,需要炸药才能炸开。潮湿时又太黏,挖出的战壕会塌方。埋一个人要花的时间,可能比杀一个人还长。”
她蹲下来,用手套碰了碰尸体旁边的土壤。土壤是湿的,黏在手套上。
“看这里。”她指给卡娜看,“白垩土表层可能干燥,但战壕里永远有积水,尸体泡在水里,加速腐烂,污染水源。喝了这种水的人会生病——痢疾,伤寒,各种感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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