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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5章 最后的圣尼古拉之夜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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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琳看着他们。这个小小的集体,这个由偶然和历史强行拼凑在一起的群体,在食物的热气中,在劣质葡萄酒的微弱暖意中,暂时找到了某种连接。不是深厚的友谊,不是血缘的纽带,而是一种更基本的、基于共同处境的理解:我们都在这里,我们都吃了这顿饭,我们都面对着未知的明天。

这就够了。对于前线,对于这种地方,对于这样的夜晚,这就已经足够了。

勒布朗开始清洗餐具。他默默收集饭盒,用剩下的热水和一点肥皂仔细清洗。其他人也陆续起身,帮忙,收拾。没有人说话,但动作协调,像经过排练的默剧。

火堆渐渐熄灭,最后一点炭火在灰烬中闪着暗红的光。农舍里重新陷入昏暗,只有几盏煤油灯提供微弱照明。

晚餐结束了。告别宴结束了。

但夜晚还很漫长。

深夜,轮到艾琳和卡娜值最后一班岗。

时间是从凌晨两点到四点。这是夜晚最冷、最暗、最寂静的时段,也是哨兵最容易疲劳、最容易产生幻觉、最容易在恐惧中崩溃的时段。

她们在哨位交接。前一班的哨兵是两个新补充的士兵,见到她们时明显松了口气,匆匆交代“一切平静”后便快步离开,仿佛多待一秒就会被这片土地的寒冷和记忆吞噬。

艾琳和卡娜站在哨位上。其实不需要两人都站着——可以轮流休息,但她们都没有坐下。寒冷让坐下成为一种折磨,而且在这种高度警觉的状态下,坐着反而更让人不安。

夜晚的圣尼古拉村像一座巨大的坟墓。没有灯光——灯火管制严格执行,窗户都用厚布遮挡。只有月光,苍白的、冷淡的月光,勉强勾勒出建筑的轮廓:塌陷的屋顶,残缺的墙壁,像巨兽死后留下的骸骨。

空气冰冷刺骨,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细小的冰针,刺痛喉咙和肺部。艾琳能感觉到腰伤在寒冷中变得更加敏感,那种隐痛变成明确的提醒:你受过伤,你很脆弱,你可能会再次受伤。

但她没有表现出来。只是站直,步枪斜挎在肩上,手放在扳机护圈附近,目光扫视前方的黑暗——那片开阔地延伸向东方,延伸向德军防线,延伸向未知的战场。

卡娜站在她旁边,稍微靠后一点。她也拿着步枪,但姿势不如艾琳自然,肩膀微微耸起,像随时准备承受重击。埃托瓦勒被她放在一个临时做的小布袋里,挂在胸前,只露出脑袋。小猫睡着了,呼噜声微弱但持续,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
最初的半小时在沉默中度过。只有风声——冬季夜晚的风,干燥,锋利,像无形的刀片刮过皮肤。还有远处偶尔的声响:可能是野生动物的动静,可能是战壕里换岗的轻微嘈杂,也可能是纯粹的幻觉——在极度的寂静和警觉中,大脑会自己制造声音。

然后卡娜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几乎被风声吞没,但艾琳听见了。

“艾琳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香槟之后……我们还能回来吗?”

问题很熟悉。在阿图瓦之前,在无数次转移之前,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,都有士兵问过类似的问题。艾琳听过很多版本:我们会赢吗?战争会结束吗?我能活着回家吗?我能再见到她吗?

每次回答都相似:不知道。但这次,她不想只给这个答案。

她抬起头,看向星空。

夜晚的圣尼古拉村上空,云层已经散去,露出深蓝色的天穹和密集的星辰。没有光污染,没有烟雾遮挡,星空清晰得令人敬畏——不是美丽的敬畏,是那种意识到自身渺小、意识到宇宙巨大、意识到人类所有战争和痛苦在恒星尺度上微不足道的敬畏。

银河像一条淡白色的纱带横跨天际,无数光点密集得几乎分不清彼此。艾琳寻找着熟悉的星座:大熊座,北斗七星,勺柄指向北极星。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在南特的家门口教她认星星。那时她以为星空是永恒不变的,就像父亲的手,就像家的温暖。

现在她知道,星星也在移动,也在诞生和死亡,只是时间尺度远超人类理解。所谓的“不变”,只是相对人类短暂生命而言的幻觉。

但索菲说过:“它们不会变。”

索菲指的是面包店炉火的温度,面团发酵的时间,面包出炉的香气。那些日常的、重复的、微小但真实的事物。在动荡的世界里,在战争和死亡中,那些事物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,像心跳,像呼吸,像星辰运转——不是绝对的不变,而是一种相对的、可依赖的持续性。

艾琳看着星空,然后看向卡娜。在月光下,卡娜的脸显得异常年轻,也异常苍白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深切的渴望,不是对胜利或荣誉的渴望,而是对最基本的事物的渴望:活着,回家,继续生活。

“不知道。”艾琳诚实地回答,然后停顿,思考接下来的话,“但无论在哪里,无论发生什么,有些事情不会变。”

她停顿,让这些话沉淀。“记得如何生火。记得干柴和引火物的区别,记得火苗初起时的呵护,记得如何让火持续燃烧,记得火带来的温暖和光亮。”

她看向卡娜怀里的埃托瓦勒,小猫在睡梦中轻微动弹。“记得如何照顾小猫。记得它饿了会叫,冷了会寻求温暖,害怕会躲藏。记得抚摸它时它的呼噜声,记得它身体的温度,记得它需要你,你也需要它。”

最后,她看向卡娜的眼睛。“这些是基础。这些不会因为我们在哪里、在做什么而改变。香槟可能有不同的土地,不同的战壕,不同的炮火。但做面包的方法不变,生火的原理不变,照顾生命的方式不变。”

她停下来。话已经说完。这不是鼓舞士气的演讲,不是虚假的安慰,而是她真正相信的东西:在混乱和毁灭中,人类最基础的技能——创造食物,制造温暖,照顾弱小——这些是抵抗虚无的最后堡垒。

卡娜沉默了很久。她在消化这些话,眼神从最初的困惑逐渐变得清晰。然后她点点头,动作缓慢但坚定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,“就像索菲姐姐的面包店。不管外面发生什么,她每天都要揉面,发酵,烤面包。”

“对。”艾琳说。

“所以……所以即使我们在香槟,即使在前线,我们也可以做类似的事?”卡娜问,“不是烤面包,是……是其他基本的事?比如挖战壕要挖得结实,比如保持脚部干燥,比如照顾受伤的战友?”

“对。”艾琳点头,“那些也是基础。生存的基础。”

卡娜深吸一口气,然后缓缓呼出,白雾在月光下消散。“那我就记得这些。记得怎么挖战壕,怎么保持干燥,怎么照顾人。其他的……不去想太多。”

“这样就好。”艾琳说。

对话结束了。但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。卡娜依然害怕,依然不确定,但她抓住了一些具体的东西——不是宏大的“胜利”或“回家”,而是微小的、可操作的、在能力范围内的基本事务。这些事务像锚点,在动荡的海洋中提供一点点稳定。

她们继续站岗。星空在头顶缓慢旋转——肉眼难以察觉,但如果你长时间注视某颗星星,会发现它的位置确实在变化。地球在转动,时间在流逝,夜晚在走向黎明。

艾琳想起索菲。想起那个清晨,在面包店厨房,索菲说“它们不会变”时的表情。那不是盲目的乐观,而是一种基于深刻理解的坚韧:承认世界的混乱,承认个人的无力,但在自己微小的领域内,坚持某种节奏,某种秩序。

现在艾琳把这种理解传递给卡娜。这是她能给的最好的东西。

远处传来隐约的动静。艾琳和卡娜同时警觉,握紧步枪,倾听,分辨。

声音很快消失。寂静重新降临。

时间继续流逝。寒冷渗透进衣服,渗透进骨髓。艾琳感觉脚趾开始麻木,手指在手套里僵硬。但她没有动,保持警戒姿态。卡娜也没有动,只是偶尔轻轻抚摸胸前的埃托瓦勒,小猫的温暖通过布料传递到她的皮肤,提供一点微弱的安慰。

她们偶尔交谈,声音压得很低,内容无关紧要:

“你看那颗星星,特别亮。”

“那是天狼星。冬天最亮的星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父亲教的。”

“我父亲……他只会修机器。星星他不懂。”

“但你会照顾小猫。这是你会的。”

简单的对话,在寒冷的夜晚,在哨位上,在两个即将前往未知战场的士兵之间。这些对话没有意义,但又有意义——因为它们证明了人类即使在最极端的环境下,依然会尝试交流,尝试分享,尝试用语言确认彼此的存在。

凌晨三点半,夜色最深重的时刻过去,东方地平线开始泛起极淡的灰白色。不是黎明,是黎明前的预兆,是黑暗开始松动的最初迹象。

卡娜忽然说:“艾琳,谢谢你。”

“谢什么?”

“所有。”卡娜的声音很轻,“带我,教我,刚才说的那些话。”

艾琳没有回应。因为不需要。在这种地方,在这种时刻,言语是多余的。行动,存在,继续——这些就是一切。

她们继续站岗。东方的灰白逐渐扩散,星星开始隐退,天空从深蓝变成灰蓝。村庄的轮廓在逐渐明亮的光线中变得清晰,那些废墟看起来更加破败,但也更加真实——真实地存在着,真实地记录着战争留下的伤痕。

凌晨四点,换岗的士兵来了。两个睡眼惺忪的新兵。

“一切平静。”艾琳交代,简短如常。

新兵点头,接过岗位。艾琳和卡娜转身离开,走向农舍。步伐因为寒冷和久站而有些僵硬,但节奏稳定。

路上,卡娜轻声说:“我会记得的。生火,照顾小猫。”

“嗯。”艾琳说。

她们回到农舍。里面大多数士兵还在睡觉,呼吸声此起彼伏。勒布朗醒了,正在整理背包的最后一点物品。看到她们进来,他点点头,没有问话。

艾琳和卡娜脱下外套和装备,小心地放在旁边,以免惊动他人。然后她们在自己的铺位躺下。干草粗糙,霉味刺鼻,但至少提供了基本的隔热和一点点舒适。

卡娜很快睡着了——值岗的疲惫和精神的消耗让她迅速沉入睡眠。呼吸变得深长,身体放松。

艾琳没有立刻睡着。她躺在那里,眼睛望着农舍黑暗的屋顶,听着周围的声响:卡娜的呼吸,勒布朗轻微的动静,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
她想起星空,想起和卡娜的对话,想起索菲的面包店。

然后她闭上眼睛。

明天,清晨五点,出发。向香槟,向秋季攻势,向未知。

但在这个夜晚,在这个最后的圣尼古拉之夜,她还活着,卡娜还活着,勒布朗和拉斐尔还活着,马塞尔和亨利还活着。埃托瓦勒在卡娜怀里睡觉。远处面包店里的索菲可能也在睡觉,或者在准备今天的面团。

生命在继续。以各种方式,在各种地方,在战争和死亡的阴影下,依然在继续。

黎明前的最后黑暗中,艾琳沉入睡眠。没有噩梦,没有惊醒,只有深沉的、恢复性的休息。

几个小时后,太阳会升起,队伍会集合,行军会开始。

但那是明天的事。

现在,是最后的圣尼古拉之夜。

现在,是休息的时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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