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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2章 苍蓝与暗红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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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琳和其他班长走向指挥部。一共八个班长,加上三个排长,十一个人聚集在布洛面前。

布洛拿出名单,开始分配。名字,年龄,籍贯,入伍时间,基础训练情况。信息简短,像商品标签。

“洛朗中士,你的班补充三人。”

艾琳接过名单。三行信息:

马塞尔·杜邦,19岁,巴黎,1915年2月入伍,未完成基础训练

路易·莫雷尔,18岁,里昂,1915年2月入伍,未完成基础训练

亨利·西赛斯,20岁,南特,1915年1月入伍,完成基础训练

三个名字。三个年龄。三个城市。三段刚刚开始、可能很快会结束的人生。

她注意到第三个名字的籍贯:南特。她的家乡。保罗·勒菲弗尔,二十岁,可能和她一样在南特的街道上长大,呼吸过同样的空气,见过同样的风景。现在他们在这里相遇,在距离家乡几百公里的前线,在泥泞和死亡中。

命运荒谬的巧合。

“去吧。”布洛说,结束了分配,“带他们熟悉环境,交代基本规矩。明天开始整合训练。我们有……大约一周的相对平静期。用这段时间让他们至少知道怎么挖战壕、怎么用步枪、怎么在炮击时保护自己。”

班长们点头,离开指挥部。

艾琳走到院子入口,那三十个补充兵还站在那里,不安地等待着。她拿出名单,念出三个名字。

“杜邦。莫雷尔。勒菲弗尔。”

三个年轻人从队列中走出来。他们站到她面前,动作僵硬,表情紧张。艾琳快速打量他们:

马塞尔·杜邦,巴黎男孩,瘦高,脸色苍白,金发,眼睛是浅蓝色,不停地眨动,手无意识地揉搓衣角。

路易·莫雷尔,里昂来的,个子矮一些,但更壮实,黑发,下巴紧绷,试图做出坚定的表情但失败了。

亨利·西赛斯,南特人,中等身材,棕色头发,脸上有几颗青春痘,眼神游移不定,不敢直视艾琳。

“我是艾琳·洛朗,你们班的班长。”艾琳说,声音平淡,没有刻意温和也没有刻意严厉,“跟我来。”

她转身走向分配给三连的那栋农舍。三个新兵跟在她身后,步伐凌乱,背包因为装得太满而摇晃。

农舍院子里,勒布朗和拉斐尔正在检查装备。看到艾琳带着三个新兵进来,勒布朗抬了抬下巴,算是打招呼。拉斐尔点点头,继续擦他的枪。

卡娜从屋里探出头,看到新兵,迅速缩了回去——她还在改裤子,也可能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。

“这里是你们的住处。”艾琳指着农舍说,“里面空间有限,自己找地方。原则:先来的靠墙,后来的中间。保持装备整洁,个人物品放在自己背包里,不要占用公共空间。”

她停顿,看着三个新兵。“听懂了吗?”

“是,班长!”三个人齐声回答,声音太大,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突兀。

艾琳没有评论。她继续:“放下行李,简单整理。五分钟后在这里集合,我带你们熟悉驻地环境和基本规矩。”

新兵们点头,快步走进农舍。艾琳能听见他们压低声音的交谈:

“女中士……”

“小声点!”

“但真的是女的……”

“我说小声点!”

她转向勒布朗和拉斐尔。“你们帮忙照看一下。我去找卡娜。”

勒布朗哼了一声,但点了点头。拉斐尔放下枪,站起来:“我去看看。”

艾琳走进农舍。卡娜坐在角落的小木箱上,手里拿着针线,正在缝新裤子的裤脚。埃托瓦勒蜷在她脚边睡觉。听到脚步声,卡娜抬起头,表情复杂。

“他们来了?”她小声问。

“嗯。”艾琳在她身边坐下,“三个。”

“年轻吗?”

“很年轻。”

卡娜咬断线头,把裤子举起来检查。“我改好了。裤脚收短了,臀部和大腿加了一层布,应该更耐穿。”

艾琳接过裤子。针脚细密,加固的位置合理。卡娜的手艺确实不错——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,她父亲是机械修理工,修补衣物也是必备技能。

“谢谢。”艾琳说。

卡娜摇摇头,目光投向农舍门口,那里传来新兵们整理行李的声响。“我要……我要去跟他们说话吗?”

“晚点。”艾琳说,“先让他们安顿。你是老兵了,卡娜。”

这句话让卡娜愣了一下。老兵。这个词有重量。六个月前,她还是那个什么都怕、什么都问、把艾琳当作救命稻草的新兵。现在,她是别人眼中的“老兵”,是需要为新兵提供指导和依靠的人。

“我……”卡娜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
“不用说太多。”艾琳看着她,“做你该做的。示范怎么整理装备,怎么保持脚部干燥,怎么在战壕里快速移动。话可以少,动作要准确。”

卡娜深吸一口气,点点头。“好。”

外面传来勒布朗的声音:“新兵!集合了!”

艾琳和卡娜走出去。三个新兵已经站在院子里,背挺得笔直,表情紧张。勒布朗和拉斐尔站在一旁,表情淡漠。

艾琳走到他们面前。“现在开始熟悉驻地。跟紧我,注意听。”

她转身,开始带他们巡视。路线固定,是所有班长都会带新兵走的路线:住宿区,取水点,厕所位置,医疗站,弹药存放点,紧急集合位置,以及最重要的——各个方向的掩蔽处和撤退路线。

她一边走一边讲解,语气平稳,像在背诵课文:

“取水点在村口那口井,每天早上六点到七点开放。水需要煮沸,前线水源可能被污染。”

“厕所在村外西侧,挖了坑,用木板盖着。使用后撒石灰。不要在驻地附近随意排泄,会滋生疾病。”

“医疗站在村中央那栋石屋,有红十字标志。受伤或生病立即报告,不要拖延。”

“弹药存放点在指挥部地下室,需要班长或排长签字领取。个人携带弹药量有规定,不要私藏超额。”

“紧急集合位置在村东头那棵被炸断的大树旁。听到连续短哨,立刻前往,不要带多余物品。”

“炮击时,最近的掩蔽处是农舍地下室,或者村外那条干涸的灌溉渠。不要躲在木结构建筑里,破片会穿透。”

她带着他们走过圣尼古拉村残破的街道。村庄不大,二十几栋建筑,一半被毁,一半勉强可用。村民们——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没能或不愿撤离的老人、妇女、孩子——从窗户里看着这支小队伍经过,眼神空洞或警惕。

新兵们东张西望,试图记住路线。

亨利,那个南特来的新兵,终于忍不住小声问:“中士……前线……经常被炮击吗?”

艾琳没有回头。“有时。保持警惕,但不要过度紧张。炮击有规律,通常集中在清晨和黄昏。学会听声音:尖锐的呼啸是炮弹接近,沉闷的爆炸是距离较远。”

“如果……如果炮击时我们在外面……”马塞尔·杜邦问,声音颤抖。

“找掩蔽。趴下,尽量贴近地面,用手保护头部。如果附近有弹坑,跳进去——炮弹很少落在同一个弹坑两次。”

这是前线流传的“常识”,有一定道理但并非绝对。但在这种时候,新兵需要的是可以遵循的简单规则,而不是充满不确定性的复杂现实。

路易·莫雷尔,那个试图表现得坚强的里昂男孩,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:“班长,我们什么时候能拿到枪?”

“今天下午。”艾琳说,“领取装备,然后开始基础训练。步枪使用,刺刀拼杀,手榴弹投掷,战壕挖掘。”

她停下脚步。他们已经绕了村庄一圈,回到农舍院子。

“最后几点规矩。”艾琳转身,面对三个新兵,“记清楚。”

三人立正,表情严肃。

“第一,服从命令。战场上,质疑命令等于自杀,也等于杀害战友。”

“第二,照顾彼此。你的战友是你活下来的最大保障。受伤了互相帮助,有食物分着吃,有信息共享。”

“第三,保持清洁。尤其注意脚部。战壕足会让人失去行动能力,在战场上不能行动等于死亡。”

“第四,节约弹药。开枪前确认目标,不要盲目射击浪费子弹,也避免暴露位置。”

“第五,”她停顿,目光逐一扫过三张年轻的面孔,“记住你们的名字,记住你们来自哪里。但也要做好准备——在这里,名字可能很快会变成名单上的墨水,家乡可能永远回不去。这不是恐吓,是现实。”

新兵们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。马塞尔的手在微微颤抖,路易的下巴绷得更紧,保罗的喉结上下滚动。

“问题?”艾琳问。

短暂的沉默。然后保罗小声问:“班长……你……你来这里多久了?”

“六个月。”艾琳说。

“六个月……”保罗重复,像是在计算这个时间长度意味着多少场战斗,多少次生死边缘。

“还有什么问题?”

这次没有人说话。

“解散。”艾琳说,“去安顿。下午两点,在这里集合,领取装备。”

新兵们敬礼——动作生硬,不标准——然后转身走向农舍。他们的背影单薄,步伐犹豫,像刚离开巢穴的幼鸟,还不明白天空不仅意味着自由,也意味着猎食者的存在。

艾琳看着他们走进农舍。勒布朗走到她身边,点了一支烟。

“三个雏鸟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声音平淡,“能飞起来一个就不错了。”

“也许能飞起来两个。”拉斐尔说,他也在看着农舍门口。

“赌什么?”勒布朗问。

“一周的配给巧克力。”

“成交。”勒布朗伸出手,和拉斐尔击掌。赌注是巧克力,赌的内容是新兵能活多久。

艾琳没有参与。她转身,走向农舍。卡娜已经改好了裤子,正在教新兵怎么整理铺位——怎么把干草铺得相对平整,怎么用背包当枕头,怎么把个人物品放在触手可及但又不会妨碍紧急起身的位置。

新兵们听得很认真。马塞尔甚至拿出一个小笔记本记录。

艾琳看着这一幕。卡娜在教导新兵时,语气里有种她自己可能没察觉到的权威。那是经验赋予的自信,是“我知道怎么在这里活下去”的底气。六个月,她从那个什么都怕的女孩,成长为一个可以指导他人的士兵。

时间改变一切。即使是这样的地狱,时间也会推动人向前,向某种成熟——或者某种毁灭——前进。

艾琳走到自己的角落,坐下。埃托瓦勒醒过来,走到她身边,蹭她的腿。她把它抱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

小猫的呼噜声再次响起。

外面,天空依然是那种苍白的、毫无生气的颜色。远处炮声零星,像巨兽的梦呓。

新裤子叠放在她身边,苍蓝色,崭新,代表着“进步”。

旧裤子收在背包底部,暗红色,破旧,沾满污渍和记忆。

新兵在农舍里低声交谈,声音里充满不确定和恐惧。

老兵在院子里抽烟、擦枪、打赌新兵能活多久。

卡娜在教导生存技能,表情认真,仿佛这些知识真的能改变什么。

一切都在继续。颜色的改变,人员的补充,知识的传授,生命的消耗。

系统在微小地改进,代价是个体的巨大牺牲。

艾琳抚摸着小猫的背,眼睛望着门外苍白的天空。

她想念索菲。想念面包店炉火的温度,想念面团在手中的触感,想念那种“不变”的节奏。

但那些想念必须被收好,被压在意识深处,像旧裤子被卷起收进背包底部。因为在这里,在这个地方,感性是奢侈品,怀念是毒药,只有最冰冷的务实才能让人继续呼吸,继续行动,继续履行“保护者”的职责。

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埃托瓦勒。

小猫的呼噜声持续不断。

它不会变。

至少这一点,不会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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