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面包与道谢(2/2)
“在阿图瓦。”艾琳说,目光没有移开,“我受伤的时候。谢谢你照顾我。”
她说得很简单。
但卡娜听懂了。她的眼睛再次睁大,里面闪过复杂的情绪:惊讶,羞愧,感动,还有更深层的、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完全理解的悲伤。
“不……”她猛摇头,眼泪随着动作甩落,“不,不,是你一直保护我……如果不是你,我早就……早就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因为“早就死了”这个事实太过沉重,太过真实。在讷夫圣瓦斯特村的溃退中,在战壕被柴油机甲扫荡时,在无数次炮击和冲锋中,确实是艾琳一次又一次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。
“你救了我,不止一次。”卡娜终于说出口,声音嘶哑但坚定,“如果没有你,我活不到现在。所以……所以不要谢我。是我该谢你,一直……一直……”
她又开始哭泣,但这次是平静的、释放的哭泣。她抱着面包,也抱着这个事实:她们互相拯救,在不可能存活的环境中,用最原始的方式——一个生命支撑另一个生命——勉强维持着存在。
艾琳看着她,没有反驳。因为卡娜说得也对。在前线,没有单向的拯救,只有互相拖拽着在泥泞中前行。你拉我一把,我推你一下,就这样一点点移动,不知道方向,只知道不能停下,停下就是死亡。
今天你抓住我,明天我抓住你,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谁会滑脱,谁会沉没。
但至少在这一刻,她们都还抓着。
卡娜终于平静下来。她小心翼翼地把面包重新包好,动作虔诚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细绳系好,布包放在她的小木箱上——那个箱子里大概装着她所有的个人物品,现在面包成了最珍贵的一件。
然后她站起来,用袖子擦干脸,深吸几口气,试图恢复一个士兵应有的镇定。但她的眼睛依然红肿,嘴角依然带着那种想笑又想哭的颤抖。
“你饿吗?”她问艾琳,声音还带着鼻音,“我吃不下这么多的,还有…我还有点配给饼干……不过肯定没有这个好。”
“晚点吃。”艾琳说。她看向自己的背包,“我还有其他东西要分。”
艾琳从背包里取出另一个包裹。这个更大一些,用厚油纸包着,外面用绳子捆紧。她解开绳子,油纸展开,露出里面的内容。
还是面包。但不是给卡娜的那种小巧圆润的,而是更大一些的乡村面包,表皮更厚,形状不那么规整,但散发着同样真实的麦香。
她拿起几个个,看了看,然后走向房间门口。
卡娜跟在她身后,好奇但安静。
艾琳走出小储藏室,回到农舍的主走廊。光线昏暗,空气污浊,远处传来士兵们低沉的交谈声、咳嗽声、还有某个角落有人吹口琴的破碎旋律。
她走向院子。
院子里,刚才那几个士兵还在。勒布朗已经磨好了刺刀,正用拇指试刀锋,表情专注;拉斐尔在缝补一件衬衫,针脚粗大但实用;另外两个士兵在玩一种简陋的骰子游戏,用的可能是自制的骰子,投掷时几乎没有声音。
艾琳走向他们。
脚步声引起了注意。勒布朗抬起头,看到是她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面包上,停顿了一下。拉斐尔也抬起头,缝补的动作慢了下来。玩骰子的两个人停止了游戏。
艾琳走到勒布朗面前。
她递出第一个面包。
勒布朗愣住了。他看看面包,又看看艾琳的脸。
周围的人在看到面包后,都靠了过来。
“巴黎带的,拿去分了吧。”艾琳说,声音不高,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。
勒布朗的手终于接过了面包。他的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垢,但触碰面包表皮时动作异常轻柔。他把面包拿在手里,翻过来看了看底部,又凑近闻了闻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:
“……妈的,是正经面包。”
这句话像一声叹息,也像一句祷文。
第二个面包递出。
拉斐尔接过。他的动作更慢,更仔细。双手捧着面包,仿佛它在手中会融化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。
艾琳点头,走向一旁的两个士兵。他们看起来更年轻一些,可能是补充兵,但脸上已经有了前线士兵特有的那种空洞和警觉。看到艾琳走近,他们迅速站起来,动作有些慌乱。
第三个和第四个面包递出。
两个士兵接过,面面相觑,又看看手中的面包,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反应。其中一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艾琳分完了面包。她手中空了,油纸被她折好,塞回口袋。
院子里陷入一种奇特的寂静。
不是完全的安静——远处还有口琴声,还有风声,还有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隐约炮火闷响。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,在这几个士兵之间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手中的面包。
勒布朗用手指轻轻按压面包表皮,感受那轻微的弹性。然后他掰下一小块——非常小的一块,可能只有拇指指甲大小——放进嘴里。他没有咀嚼,而是含在口中,闭上眼睛,让唾液慢慢软化它,让味道在口腔中扩散。
拉斐尔只是看着,仔细端详着,“它真美。”他这样说。
几个年轻士兵中的一个,忍不住撕下来咬了一小口。他咀嚼得很慢,很用力,脸上的表情从试探逐渐转为一种近乎痛苦的愉悦。另一个看着他,咽了咽口水,但忍住没吃,把面包小心地包进自己的手帕里。
勒布朗终于睁开眼睛。他看着艾琳。
“巴黎怎么样?”他问,声音依然沙哑,但多了一丝真实的好奇。
艾琳想了想。她脑海中有无数画面:索菲在晨光中揉面的背影,面包店外庆祝元帅的人群,糖霜权杖蛋糕,勒费弗尔夫人真诚而无知的眼睛,元帅遇袭新闻的黑色标题,塞纳河畔废弃码头的寂静,最后那个清晨索菲说“它们不会变”时的眼神。
但她说出口的只有一句:“还好。”
勒布朗点点头,仿佛这个答案已经足够。“那就好。”
他掰下稍大的一块面包,递给旁边的士兵。士兵愣了一下,然后接过,没有说谢谢,只是点了点头。然后勒布朗又掰下一块,递给玩骰子的两个年轻士兵之一。那个士兵惊讶地接过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分享开始了。
卡娜走回农舍,拿出她布包里的一个面包——她选了最小的那个——走出来,掰成几小块,分给院子里另外几个闻声而来的士兵。那些士兵大多是补充兵,不认识艾琳,但认识卡娜。他们接过面包屑,表情从困惑到感激。
就这样,几个来自巴黎的面包,在这个前线后方的破败农舍院子里,被掰碎,分享,进入十几个士兵的身体。每个人得到的可能只有一口,但这一口的重量,远超它的物理质量。
艾琳看着这一幕。她想起索菲揉面时的专注,想起面团在手中逐渐变得光滑的过程,想起炉火的热度,想起面包出炉时的香气。那些画面,那些感觉,现在通过这些面包,传递到了这里,传递到了这些士兵的手中、口中、身体里。
这不是魔法,不是奇迹。只是最朴素的食物传递。但在这种环境下,朴素本身就是一种力量。
分享结束后,院子里再次陷入沉默。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。之前是疲惫的、空洞的、各自为政的沉默。现在,沉默中有了一种微妙的连接,一种通过分享食物建立起来的、无言的理解。
勒布朗走到艾琳面前。
“那个面包店姑娘,”他说,不是问句,而是陈述,“她手艺很好。”
艾琳点头。
“告诉她,”勒布朗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词语,“告诉她……面包收到了。很好吃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艾琳说。
勒布朗点点头,转身走回他原来的位置,重新开始检查他的装备。但这一次,他的动作似乎稍微轻快了一些——也许只是错觉。
拉斐尔也走过来。他没有看艾琳的眼睛,而是看着地面,声音很低:“如果你写信……代我问好。”
“好。”
拉斐尔点点头,迅速离开,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泄露更多情绪。
卡娜回到艾琳身边。她的脸上泪痕已干,眼睛依然红肿,但眼神明亮。她看着艾琳,轻声说:“你饿吗?我吃不下这么多的面包的……”
“晚点。”艾琳重复,然后补充,“先收拾东西。”
她们回到小储藏室。艾琳开始从背包里取出其他物品:索菲给的行军面包,药膏,笔记,干净袜子,还有那个装着老酵种的小铁盒。
卡娜看着她整理,忽然说:“你变了。”
艾琳动作停顿。“什么?”
“在巴黎这几天……你好像……”卡娜寻找着词语,“……更完整了?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不是变好了,也不是变坏了。就是……更确定了。”
艾琳思考着这句话。更完整?更确定?她不觉得自己有变化。如果有什么不同,那就是她更清楚地看到了两个世界的割裂,更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同时属于两者又不完全属于任何一方。
但也许,这种认知本身就是一种“确定”。确定自己是谁,确定自己在做什么,确定为什么要回到这里——不是为了国家,不是为了荣誉,而是为了具体的人:为了卡娜,为了勒布朗、拉斐尔这些士兵,为了那些还在战壕里等待下一次炮击的、像默尔捷、像露西尔、像弗朗索瓦一样会死去的人。
“也许吧。”她最终说。
卡娜没有追问。她坐在自己的小木箱上,抱着那个装着面包的布包,上面坐着小猫,卡娜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幸福的恍惚。对于她来说,艾琳的归来,加上这些面包,已经构成了一个足够美好的现实——足以让她暂时忘记外面的泥泞、炮火和死亡。
艾琳整理完物品,坐在干草铺上。腰伤传来隐痛,她调整了一下姿势,找到一个相对舒服的角度。
外面,天色渐暗。冬季的白昼短暂,才下午四点,光线已经开始消退。农舍里陆续亮起灯火——不是电灯,是煤油灯或蜡烛,光线微弱,在风中摇曳,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晚点名的哨声很快会响起。然后是配给晚餐,然后是布洛上尉的情况简报,然后是漫长而寒冷的夜晚,然后是明天的任务。
战争继续。它不会因为六个面包而暂停,不会因为一些分享的温情而改变本质。它是一台机器,冷酷,高效,持续地吞噬时间、物资和生命。
但在这个农舍里,在这个寒冷的冬日下午,有两个士兵坐在一起,一个抱着来自巴黎的面包,一个整理着带回前线的物品。她们没有说话,但存在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抵抗——对虚无的抵抗,对遗忘的抵抗,对彻底非人化的抵抗。
卡娜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艾琳说:
“等战争结束……我想学做面包。像索菲姐姐那样。”
艾琳看向她。卡娜的脸上有一种罕见的、近乎天真的憧憬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布包的布料,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,仿佛看到了一个遥远但可能的未来。
“好。”艾琳说,“我和索菲教你。”
这个画面很脆弱,像肥皂泡。但它存在。
卡娜笑了。那是一个真正的、没有阴影的笑容。“说定了。”
外面传来哨声。尖锐,刺耳,打破室内的宁静。
晚点名时间到了。
艾琳站起来,腰伤让她动作稍显僵硬。卡娜也站起来,小心翼翼地把面包布包放回木箱,用一件旧衣服盖住,像是要保护它不受外界污染。
她们走出储藏室,走进昏暗的走廊,走向集合的院子。
战争在等待。但至少这一刻,她们口袋里还留着面包的余温,还留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、微小但真实的连接。
这就够了。
对于前线,对于这里,对于现在,这就已经太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