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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8章 元帅与尘埃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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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我刚从市政厅广场回来,那里全乱了!警察封锁了街道,救护车的声音响个不停……”

“可是报纸早上还说……”

“那是早上的事!现在是下午!出事的时候是中午,车队刚过桥……”

“他……他本人……”

“轻伤!报纸上会这么写!但我听说现场……上帝啊,玛德琳说不下去了,太可怕了……”

门又开了,玛德琳夫人匆匆离开,脚步声迅速远去。

楼下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。艾琳能想象索菲站在那里,手里或许拿着玛德琳带来的最新消息——不是印刷的报纸,而是口耳相传的、还未被官方语言过滤的原始信息。

艾琳走下楼梯。

厨房里,索菲背对着她,站在工作台前。她手里确实拿着一张纸——不是早上的报纸,而是一份油墨未干的号外,纸张廉价,标题用巨大的黑色字体印刷,墨迹因为印刷匆忙而有些晕染。

索菲听见脚步声,猛地转身,下意识地把报纸藏到身后。她的脸色苍白,眼睛里是真实的恐惧——不是为远方的战事,而是为近在眼前的灾难,为这个她以为安全的城市里突然爆发的暴力,也为该如何把这份新闻呈现给艾琳。

“索菲。”艾琳平静地说。

“你……你醒了。”索菲的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的轻松,但失败了,“我正准备做点茶,你要不要……”

“给我吧。”艾琳伸出手,“无论如何,我明天就会回到那里。没有什么新闻能比那个更糟了。”

这句话在空气中悬停。它是事实——前线的日常比任何后方爆炸新闻都更接近死亡的常态。但它也是一种自我保护:提前声明自己的麻木,仿佛这样就能免疫接下来的冲击。

索菲看着她。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厨房中对峙。窗外,不知哪里的钟敲响了下午三点的钟声,一下,两下,三下,缓慢而庄严,与此刻室内的紧张气氛形成残酷的对比。

终于,索菲的手从身后移出,将那份还带着印刷机温度的报纸递了过去。

艾琳接过,展开。

标题横跨整个头版,字号大得几乎要跳出纸面:

《庆典惨剧!霞飞元帅车队于亚历山大三世桥遇袭!》

副标题:

“车辆爆炸,元帅本人奇迹生还仅受轻伤!巴黎心脏地带惊现德国特务阴谋!”

艾琳的阅读方式不是常人的浏览。而是一种近乎研究战场报告的专注:逐字逐句,分析句子结构,评估信息密度,辨别事实陈述与修饰性语言的边界。她的眼睛从左到右,从上到下,像扫雷兵用探针检查一片可疑的地面。

报道正文:

“今日中午十二时十七分,法兰西新任元帅约瑟夫·霞飞将军的车队,在前往荣军院参加正式授勋仪式的途中,于亚历山大三世桥中央遭遇卑劣袭击……据目击者称,爆炸发生前无明显预兆……车辆(一辆改装过的雷诺装甲轿车)被炸毁,金属碎片飞入塞纳河……黑烟滚滚,火焰腾起数米高……现场陷入极度混乱,警方迅速封锁周边区域……元帅本人被随行警卫及时护住,仅受轻伤和惊吓,已被送往安全地点……初步调查指向潜伏在巴黎的德国破坏小组,内政部已展开全城搜捕……”

她放下报纸,久久沉默。

厨房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,还有埃托瓦勒在桌下翻身时轻微的动静。

“所以,”艾琳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他们给了他一根权杖。和一场盛大的游行。而结局……仍然是一团火,和一堆需要辨认的碎片。”

她抬起头,看向索菲。不是寻求认同,只是陈述一个观察:“国家所能给予的最高荣誉。在暴力的绝对虚无面前,它和默尔捷的尸体没有本质区别——都是物质在能量冲击下的重组。”

索菲的嘴唇在颤抖。不是因为艾琳的话冷酷,而是因为她话中揭示的真相太过赤裸。“他们……他们竟然能在巴黎,在那么多人的地方……”她的声音破碎,“这战争……它到底蔓延到了哪里?”

艾琳看着索菲的恐惧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共鸣,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。“它从未离开过,索菲。”她说,“只是以前,它只在报纸上,在名单上,在几百公里外。现在,它选择了一个所有人都看得到的方式,提醒你们它的存在。”

她走向窗户,拉开窗帘一角。外面的街道看起来和平时一样:石板路,煤气灯柱,对面建筑紧闭的窗户。但空气中多了某种东西——不是实际的气味或声音,而是一种氛围的转变。几个行人匆匆走过,步伐比平时快,不时回头张望。远处传来警笛声,不是一辆,是多辆,从不同方向传来,在城市的空中交织成不祥的网。

“至于蔓延……”艾琳放下窗帘,转过身,“战争从来不是‘蔓延’,它一直在那里,只是大多数人选择不看。工厂在生产炮弹,火车在运送士兵,报纸在印刷阵亡名单,面包店在养活要上前线的人——这一切都是战争的一部分。”

她停顿,目光落在自己因为劳作和战斗而骨节粗大的手上。“而像我们这样的人,”她指指自己,又隐约指向看不见的东方,“是替你们站在流水线最前端的人。我们接收原材料——子弹、炮弹——然后产出最终产品:尸体,废墟,和偶尔的、暂时的‘占领’。现在,流水线出了个‘故障’,产品在展示环节爆炸了。于是你们突然看见了。”

索菲靠在工作台边,手指紧紧抓住台面边缘,指节发白。

埃托瓦勒选择在这个时刻跳上工作台。它迈着优雅的小步走到摊开的报纸旁,好奇地用爪子拍了拍油墨未干的标题,留下几个模糊的爪印。然后它抬头看着两个人类,发出困惑的“喵呜”声,仿佛在问:这东西有什么好关注的?

这个微小、无知、与人类政治毫无关联的动作,像一根针戳破了紧张的气球。索菲看着小猫,又看看艾琳。艾琳也看着小猫,然后伸出手——不是去抚摸它,而是轻轻将报纸从它爪下抽走,折叠起来,放在一旁。

“它饿了。”艾琳说,话题转变得突兀而自然。

“……什么?”

“埃托瓦勒。它饿了。”艾琳指向小猫,后者正用头蹭她的手臂,发出更响亮的喵呜声,“该喂它了。”

索菲眨了眨眼,仿佛从一个很长的梦中醒来。然后她点点头,走向储藏室——那里有一小罐她特意留的碎肉,原本打算做馅料,现在决定给小猫。

艾琳看着索菲的背影,看着她打开罐子,拿出小碟,细心地弄碎肉块。这些动作简单,重复,毫无宏大意义,但在此刻,比任何元帅授勋或遇刺新闻都更真实,更值得关注。

因为生命——脆弱的、具体的、需要被喂养的生命——还在继续。

傍晚,庆祝的喧嚣逐渐被另一种声音取代:警笛的频繁呼啸,街头扩音器发布的宵禁提醒(“为配合调查,第八区、第十六区即日起实行晚间八点后宵禁……”),以及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、紧绷的沉默。人们不再高声谈论元帅和胜利,而是匆匆采购后赶回家中,门窗紧闭,仿佛这样就能把危险关在外面。

面包店提前打烊。索菲检查了后门两次。这些动作里有一种新的谨慎——不是平时的例行公事,而是一种真实的警惕。

厨房里,她们简单吃了晚餐:中午剩下的汤,一些面包,一点奶酪。没有人说话。窗外的警笛声时而接近,时而远离,像在城市里搜寻什么的野兽的嚎叫。

饭后,索菲清洗餐具,艾琳擦干。这是她们在过去几天建立的微小仪式,一种模拟正常生活的尝试。但今天,仪式里多了一层含义:明天这个时候,艾琳就不在这里了。她会回到火车上,回到前线,回到那个死亡是日常、爆炸是常态的地方。

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好。索菲没有转身,背对着艾琳,手撑在水槽边缘。窗玻璃反射出她模糊的倒影,表情看不真切。

“今天……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很难熬,是吗?”

这不是一个需要具体答案的问题。这是一个邀请,邀请艾琳说出任何她想说的,或者,什么也不说。

艾琳把擦碗布挂好,动作缓慢而仔细。她看着那块粗棉布——洗过很多次,颜色发白,边缘磨损,但依然有用。就像她自己:磨损,褪色,但还没完全破碎。

“霞飞元帅,”她开口,没有看索菲,而是看着窗外逐渐深浓的夜色,“他得到了一根权杖。一根雕刻精美、沉甸甸的棍子。金属的,镶嵌宝石,握在手里象征指挥几十万人的权力。”

她停顿,目光转向自己的手。这双手曾经拿笔,拿实验室仪器,拿索菲的面包。现在,它们拿过步枪,拿过工兵铲,拿过垂死战友的手,拿过需要埋葬的尸体。

“而我和露西尔、弗朗索瓦、马尔罗中士……我们得到的是另一根‘棍子’——勒贝尔步枪,也是沉甸甸的。木质的枪托,钢铁的枪管,握在手里象征一件事:杀人,或者等着被人杀。”

她终于看向索菲,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深不见底。“区别在于,他的棍子代表指挥更多人走向我们经历过的那个地方。而我们的棍子……是用来在那个地方生存的工具。你觉得,哪一根更重?”

问题悬在空中,像一把刀架在两人之间。

索菲转过身。她的脸上没有艾琳预期的悲伤或怜悯,而是一种奇特的平静。她走到艾琳面前,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——那只手冰冷,掌心有厚茧,指关节粗大。

“我这里没有权杖,也没有步枪。”索菲说,声音坚定而清晰,“只有发酵的面团,需要小心呵护的火苗,和一只怕冷的小猫。明天,在你走之前,我们还有最后一次,用这些不起眼的东西,一起做点什么。”

她把艾琳的手翻过来,掌心向上,用自己的手指轻轻描摹那些茧和疤痕。“这根棍子,”她继续说,目光锁定艾琳的眼睛,“这根你做面包、修机器、在战壕里挖掘、保护卡娜、抚摸小猫的‘棍子’——这根能创造也能毁灭,能给予生命也能夺走生命的‘棍子’——对我来说,比任何元帅的权杖都真实,比任何步枪都沉重。因为它是你的手。而我认识的是这双手的主人,不是拿权杖或步枪的符号。”

艾琳的手在索菲的掌心微微颤抖。不是虚弱,而是某种东西在深处松动——不是冰层破裂,而是冰层下的水流第一次被感知到温度。

“明天,”索菲说,握紧她的手,“我们烤面包。用老酵种,用我们两个人的手。然后你带走一些,回到那个地方。这不会改变战争,不会停止死亡。但对我来说,这意味着你的一部分——那个会揉面团、会修东西、会对着小猫微笑的部分——还活着,还会回来。”

艾琳低下头。她的肩膀轻微耸动,一次,两次。没有声音,没有眼泪——她的眼泪好像在前线的某个夜晚已经流干了,或者转化成了其他东西:汗水,血,沉默。

但她点了点头。

一次,缓慢而沉重。

入睡前,艾琳开始整理行装。

这不是仓促的打包,而是一项缓慢、细致、近乎仪式化的程序。每一样物品都被审视,评估,决定去留。

先是笔记。她自己的研究笔记,克劳德教授给的参考资料,一些零散的纸张,上面有公式、草图、频率计算。这些纸张已经磨损,边缘卷曲,有些沾上了污渍:泥点,血迹,咖啡渍。它们记录了一个试图用理性对抗疯狂的努力,一个试图用科学减少死亡的尝试。在军方高层眼中,这些纸张是懦夫的理论。在前线士兵眼中,它们是天书。但在艾琳眼中,它们是她曾经相信的东西的残骸:知识可以解决问题,理性可以战胜混乱。

她将笔记用油布包好,防止受潮,放在背包最底层。

接着是衣物。索菲给她缝制的厚实垫子——可以垫在战壕里隔绝潮湿,可以当枕头,可以卷起来当坐垫。她抚摸垫子的表面,粗布纹理,填充物是旧布料和干草,针脚细密但不够均匀,是索菲在灯光下一针一线缝制的证据。

还有几双厚袜子,一双手套,一条围巾——都是索菲准备的,用的是店里能找到的最结实的材料。

最后是个人物品。露西尔的刺刀——她一直随身携带,用布条缠着刀柄,防止滑脱。现在她把它拿出来,握在手中。刀身已经失去光泽,有细小的划痕,刀尖略微弯曲。

艾琳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刺刀,从刀尖到刀柄,动作缓慢而专注。然后她把它包好,放回背包侧面的专用口袋。

整理完毕。背包放在椅子旁,军装挂在门后——明天早上要穿的衣服。一切就绪。

艾琳坐在床边,看着这些物品。它们构成了一个士兵的装备清单,也构成了她在战争中的身份集合:研究者,幸存者,被爱者,杀人者,以及一个曾经许下诺言的人。

窗外,巴黎的夜晚比平时更安静。宵禁开始了,街道空无一人。偶尔有巡逻队的脚步声,整齐而沉重,提醒人们这座城市正在学习战争状态下的新节奏。

楼下,索菲也完成了今天的最后工作。她熄灭炉火,检查门窗,给埃托瓦勒准备了睡前的水和食物。然后她上楼,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
阁楼里,煤油灯被点燃,又熄灭。两个人躺在黑暗中,肩并肩。

“艾琳。”索菲轻声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烤面包的时候,你想加一点燕麦吗?还是就只用小麦粉?”

一个关于配料的问题。如此平常,如此具体,如此远离元帅、权杖、爆炸、前线。

艾琳在黑暗中思考。“都行。”她说,然后补充,“加点燕麦吧。更耐放。”

“好。”

沉默。然后索菲又说:“埃托瓦勒今天吃了整整一碟碎肉。它长大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它喜欢你。”
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
更长久的沉默。窗外的风声,远处隐约的钟声,两人平稳的呼吸声。

“艾琳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无论你拿的是哪一根棍子……明天,我们先一起烤面包。”

这一次,艾琳没有回答“嗯”。她转过身,在黑暗中寻找索菲的手,找到,握住。

手指交缠,温度传递,掌心的茧相互摩擦。

这是一个回答,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,更真实。

然后她们睡了。在元帅授勋又遇刺的日子,在巴黎实施宵禁的夜晚,在一个面包店的阁楼里,两个人握着手,等待黎明,等待最后一次共同揉面的时刻。

而那只叫埃托瓦勒的小猫,睡在楼下厨房的篮子里,蜷成一团,呼噜声轻微而持续,像一颗微小的心脏在黑暗中跳动。

它不知道元帅,不知道权杖,不知道前线和后方,不知道离别和死亡。

它只知道:这个篮子很温暖,今天吃饱了,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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