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 批文与道别(1/2)
圣尼古拉村的这个早晨,与过去数月间的任何一个早晨并无不同。
天色是那种熟悉的、浸透了水分的铅灰色,仿佛一块脏污的棉絮,低低地压在头顶,将一种介于雨雪之间的潮湿寒意洒向大地。泥泞吸吮着每一次步履,将村庄与周遭田野粘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、令人绝望的灰褐色泥潭。
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气味——湿木头、未清理的秽物、劣质烟草,以及一种更深层的、几乎已成为背景底噪的,由疲惫、汗水和隐约腐烂共同构成的战地气息。
泥泞依旧粘稠地纠缠着每一寸土地,只是在村庄内部,被人和车辆反复碾压后,呈现出一种板结的、凹凸不平的丑陋形态。
艾琳站在分配给布洛上尉连部的临时办公位旁——位于一栋侥幸保存尚算完好的农舍的堂屋里较靠外的位置,等待着,周围是其他军官的办公位,有很多人在此等候。
屋内比外面更加昏暗。唯一的窗户玻璃碎了几块,用木板粗糙地钉着,缝隙里透进有限的光线,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
墙壁上原先的石灰剥落大半,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土墙体,几张残缺的、印着花鸟的旧墙纸边缘卷曲着,诉说着这屋子曾经拥有过的、与战争无关的生活。
艾琳的军装沾满泥点,肘部和膝部磨损得泛白,但已经是她能打理出的最整洁的样子。
腰间的伤在潮湿天气里隐隐作痛,像是一根埋藏在肌肉深处的、生锈的铁丝,随着心跳一下下戳刺着神经。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那处,指尖隔着粗糙的布料,能感受到皮肉下不自然的僵硬和疼痛。
她并不期待。这个词或许不准确,更确切地说,是她无法调动起名为“期待”的这种情绪。
大脑的相应区域像是被厚厚的以太尘烬覆盖,或是被战壕里无休止的炮火震得永久性失灵。关于巴黎,关于索菲,关于“晨曦”面包店温暖灯光和面包香气的一切记忆,都被封存在一个透明的、坚硬的晶体里。
她能看见它们,它们轮廓清晰,色彩甚至比现实中更为鲜艳,但她触摸不到,感受不到与之相关的温度。
它们属于一个名叫“艾琳·洛朗”的、遥远的过去式,而非此刻站在泥泞中,呼吸着前线空气的这具躯壳。
布洛上尉坐在一张瘸腿的桌子后面,桌子用几块砖头垫着才能保持平衡。
他原本光鲜的军服如今与士兵们一样沾满污渍,虽然努力保持着基本的平整,但领口和袖口的磨损无法掩饰。
他消瘦得多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曾经属于圣西尔军校毕业生的那种锐利与光洁,早已被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磨损所取代。
听到脚步声,布洛上尉抬起头。他的目光在艾琳脸上停留了一瞬,那眼神里没有上级对下级的审视,更像是一种……确认。确认她还活着,确认她站在这里。
“洛朗中士。”
“上尉。”艾琳立正,敬礼。动作标准,却缺乏生气,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。
布洛上尉没有多余的寒暄,直接从桌上拿起几份文件,递了过来。他的动作缓慢而郑重,仿佛交付的不是几张纸,而是某种沉重无比的东西。
“您的休假许可,为期六天。这是火车通行证,路线已经核准,从这里到沙托丹枢纽,再转往巴黎。还有您的身份簿,请务必保管好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带着军官特有的那种克制,但深处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沙哑。
艾琳伸出双手接过。纸张是冰凉的,带着官方文书特有的挺括触感。她的指尖划过印有共和国徽记和“休假许可”字样的抬头,那上面用清晰的打字机字体标注着她的姓名、军衔、部队番号,以及那行几乎像梦幻般的字样——“目的地:巴黎”。
“谢谢您,上尉。”她的声音同样平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布洛上尉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再说点什么。最终,他只是用一种既真诚又空洞的语气说道:“祝您愉快,中士。”
这句话在潮湿阴冷的空气里漂浮,像一个来自遥远、正常世界的微弱回响,一句试图表达关怀却因语境错位而失真的咒语。愉快?艾琳几乎要在内心发出一声短促而苦涩的笑。
这个词与她此刻的存在,与她脑海中不断闪回的景象——露西尔喉间喷涌的鲜血、马尔罗中士被炮弹撕碎的瞬间、弗朗索瓦冲向柴油机甲的决绝背影、蒸汽骑士驾驶员与熔融金属黏连的惨状——形成了如此诡异而残酷的对比。
她只是微微颔首,将文件仔细地折好,放入军装内侧的口袋。那薄薄的几张纸,是通往“正常世界”的凭证,轻飘飘的,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这句话在昏暗、潮湿、弥漫着破败气息的房间里回荡,像一句来自遥远异域的、发音古怪的咒语。它空洞,毫无意义,甚至带着一丝讽刺。她无法想象“愉快”该如何与此刻的她,与这身军装,与腰间的伤疤,与脑海中无数个血腥的瞬间共存。
但她只是再次立正,将文件小心地折好,放入军装内侧的口袋,贴近胸口的位置。
“谢谢您,上尉。”她的声音平稳,没有任何波澜。
布洛似乎还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他又从桌下拿出一个小布包,推到艾琳面前,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。
“这是你之前拖欠的军饷,不过,好像没给齐...拿着先吧。”布洛带着些尴尬和无奈。
艾琳拿起布包,解开系绳。里面是一摞5、10、25生丁硬币和一张“亨利埃特”,硬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泽。她将它们倒在手心,沉甸甸的,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。这重量,在这一刻,竟成了她唯一能明确感知到的、实在的东西。
这些金属圆片,在前线几乎毫无用处,它们买不到安全,买不到睡眠,更买不回逝去的生命。
但现在,它们是她返回那个“正常”世界的通行费,是她在那里短暂生存的血液。
她将硬币重新装回布袋,塞进口袋,与那几张轻飘飘的文件放在一起。
“还有什么问题吗,中士?”
“没有了,上尉。”
“那么,一路顺风。”布洛上尉最后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复杂,似乎混杂着一丝羡慕,一丝解脱,以及更多无法言说的沉重。他重新低下头,将注意力放回桌上的其他文件,仿佛艾林的离开,只是这架庞大战争机器运转中,一个微不足道的、需要处理的零件更替。
艾琳再次敬礼,转身,迈步离开了仓库办公室。当她重新走到室外,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,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。那口袋里的文件和硬币,仿佛在灼烧她的皮肤。
外面,陪她一起来的卡娜在外面伸着脖子,看到艾琳出来了,就走上前去想扶一下,但被艾琳谢绝了。
来到相对开阔、却依旧泥泞破败的街道上,卡娜身上那股之前被压抑着的情绪,就像被松开压板的弹簧一样,猛地释放出来。她脸上的苍白似乎都褪去了一些,染上了一点近乎兴奋的红晕。
“艾琳!你真的要回去了!回巴黎!”卡娜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,语速也快了不少,带着少女特有的、未经世事磨砺的欢快,“太好了!你可以离开这里了!哪怕只是暂时的!”
艾琳没有立刻回应,只是默默地走着,感受着脚下泥泞的黏腻触感,和她此刻内心的虚无缥缈形成诡异的呼应。
“巴黎啊……我都没去过呢。”卡娜继续说着,眼神里充满了憧憬,“听说那里的街道很宽,房子漂亮极了,晚上还有煤气灯,像星星一样亮!面包店里的面包肯定又香又软,不像我们吃的这硬得像石头一样的东西……还有咖啡馆,人们可以坐在里面聊天,听音乐……”
她喋喋不休地说着,描绘着她从别人口中、从破损的报纸上想象出来的巴黎。
那是一个光鲜、繁华、充满生活气息的世界,与圣尼古拉村的断壁残垣、无处不在的腐败气味和死亡阴影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反差。
她的欢快是如此的纯粹,如此的具有感染力,若是几个月前,艾琳或许也会被这份对“正常”的向往所触动。
但现在,艾琳只是沉默地听着。卡娜描述的每一个画面,在她脑海中都无法形成具体的影像,反而被前线记忆的碎片所覆盖——巴黎宽阔的街道变成了无人区泥泞的弹坑;漂亮房子的橱窗里,反射出的是蒸汽骑士驾驶员被熔化的惨状;咖啡馆里飘出的音乐,混杂着垂死士兵的呻吟和炮弹的尖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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