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2章 教授们都忙着去“搞钱”了(2/2)
“五十三了。”
“长江学者,国家重大专项首席,还是五家公司的顾问。”林杰看着他,“挺忙的吧?”
孙教授笑了:“忙是忙,但也充实。现在搞科研,不能关起门来搞,得跟产业结合。我做的新能源材料,就是要落地应用的。跟企业合作,能了解市场需求,也能转化成果。”
“说得有道理。”林杰点头,“那教学呢?给本科生上课,也是‘转化成果’的一部分?”
孙教授笑容僵了一下:“教学……当然也很重要。学校有规定,教授必须给本科生上课,我每学期都上。”
“上课质量呢?”林杰看着他,“今天课堂上,有学生问你公式的物理意义,你让她自己看书。”
孙教授脸色变了变:“那个……时间紧,要讲的内容多。而且基础的东西,书上都有,学生应该自己预习。”
“所以你上课的目的,就是‘讲完内容’?”
“林书记,”孙教授坐直身体,“我知道您想说什么。但现在高校评价体系就是这样,看论文,看项目,看经费。我今年要评院士,手里必须有拿得出手的成果。教学?教学再好,能帮我发《自然》吗?能帮我拿国家奖吗?”
他说得有些激动:“我也不想糊弄学生,但时间就这么多。我每天要开组会、改论文、写本子、跑企业、参加评审,还要应付各种考核、填各种表格。留给备课的时间,能有十分之一就不错了。”
林杰静静地听着。
“您知道我们学院去年考核的权重吗?”孙教授伸出三根手指,“科研占70%,教学占20%,社会服务占10%。这20%的教学分,只要上了课、没出教学事故,基本就能拿满。我何必花那么多时间精益求精?”
服务员上菜了,两人都没动筷子。
“那你的学生呢?”林杰问,“那些帮你做横向项目的硕士生,一个月几百块劳务费,合适吗?”
孙教授脸色白了:“这个……学生也需要锻炼。而且学校有规定,导师可以从项目经费里给学生发补助。”
“规定是发多少?”
“硕士生每月……不低于八百。”
“你发多少?”
孙教授不说话了。
“还有,用学生的时间给你私人的公司做设计,”林杰继续问,“这也是‘锻炼’?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他们自愿的。”孙教授声音发虚,“而且我也给了报酬……”
“多少报酬?”
“一次……一两千吧。”
林杰放下筷子:“孙教授,你是学者,也是老师。学者的本分是探索真理,老师的本分是教书育人。你现在呢?更像一个商人,一个项目经理。”
孙教授的脸红一阵白一阵。
“我不怪你。”林杰叹了口气,“是这个评价体系,把你们逼成了这样。重科研轻教学,重项目轻育人,重经费轻实效。你们为了生存,为了发展,不得不去‘搞钱’,不得不去追逐那些看得见的‘成果’。”
他看着孙教授:“但你想过没有,十年后、二十年后,你的学生回忆起你,会怎么评价?是说‘孙老师教会了我做人的道理、做学问的方法’,还是说‘孙老师让我们帮他干了多少私活’?”
孙教授低下头,手指绞在一起。
“我今天找你,不是要处分你。”林杰说,“是想听你说实话,如果评价体系改了,教学的地位提高了,带本科生的质量成为评职称、评奖的重要指标,你愿意花更多时间在教学上吗?”
孙教授抬起头,眼神复杂:“林书记,如果真那样……我当然愿意。说实话,我也怀念刚当老师那会儿,备课到深夜,课堂上跟学生讨论得热火朝天。那种成就感,不比发一篇论文差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现在……大环境就这样。我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。我要是不去争项目、不去拉经费,我的团队就养不起,学生就留不住,实验室就得关门。我也是被逼的。”
“如果很多人都这么想,那这个‘大环境’就永远变不了。”林杰站起身,“孙教授,你的课我还会再听。希望下次,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:“对了,你那五家公司的顾问费,按规定是要上缴学校一定比例的。你缴了吗?”
孙教授脸色惨白。
林杰没再说什么,推门离开。
下午,复旦大学。
林杰随机走进了另一间教室。这次是《高等数学》,给大一新生上的基础课。
讲课的是个老教授,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。他不用PPT,就用一支粉笔,在黑板上慢慢推导公式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晰。
“这个极限为什么重要?”老教授停下来,看着台下的学生,“因为它揭示了无穷小量的本质。我们学数学,不只是学计算,更要学思想。”
台下,学生们听得认真。
林杰在最后一排坐下。他能感觉到,这位老教授是真的在“教”,而不是在“讲”。
课后,他找到老教授。
“老师贵姓?”
“姓陈,陈树仁。”老教授收拾着讲义,“您是?”
“教育部的,来听课。”林杰帮他拿起书包,“陈老师教了多少年书了?”
“三十八年。”陈教授笑了,“从毕业就在复旦,没挪过窝。”
“怎么不用PPT?”
“用不惯。”陈教授摇头,“数学这东西,就得一步一步推导。PPT一页一页翻,学生跟不上思路。我就喜欢用粉笔,写错了可以擦,慢了可以等。”
两人走出教学楼。
“陈教授,现在很多老师都在外面有兼职,您有吗?”林杰问。
“没有。”陈教授说得很干脆,“我也不会。就会教书,就会做点基础研究。那些应用啊、转化啊,我不懂,也不想去掺和。”
“那……收入可能比不上那些有项目的教授。”
“够花了。”陈教授笑呵呵的,“学校给的工资,加上课时费,一个月一万多,我和老伴够了。儿子在上海工作,不用我们操心。房子是学校的老房子,虽然旧,但住惯了。”
他停下脚步,看着林杰:“我知道现在风气变了,教授不像教授,像老板。但我觉得吧,老师就是老师,首要任务是教书育人。你把学生教好了,他们将来有出息,那就是你最大的成果。比发多少论文、拿多少项目都强。”
林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可是陈教授,像您这样的老师,现在评职称、评奖,可能吃亏。”
“吃亏就吃亏呗。”陈教授摆摆手,“我都这把年纪了,高级职称也评上了,还要啥?我就想安安稳稳教到退休,对得起学生,对得起良心,就行了。”
他看了看表:“哟,我得走了,下午还有个答疑课。几个学生说微积分没学明白,我给他们补补。”
看着陈教授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,林杰站了很久。
晚上,酒店房间。
林杰坐在桌前,整理着今天的见闻。许长明敲门进来。
“林书记,孙教授的资料查清楚了。”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,“五家公司,去年顾问费总收入一百八十万,学校规定要上缴30%,但他只报备了八十万,实际上缴了二十四万,剩下的……没缴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差额一百万的30%,就是三十万。”许长明说,“另外,他团队近三年的横向项目经费,有四百多万,但给学生发的劳务费总额只有十八万,远低于规定比例。”
林杰翻看着文件,没说话。
“还有,”许长明压低声音,“我们查了孙教授最近三年的行程。平均每周有两天在外参加企业活动,其中一半以上是工作日。他上的《大学物理》课,这学期已经调课三次,都是因为‘临时有事’。”
“学生意见大吗?”
“大,但不敢说。”许长明说,“我们私下找了几学生,他们说孙教授考试给分‘看心情’——给他干过私活的学生,分数普遍高;没干过的,就按卷面成绩来。”
林杰合上文件。
“通知上海交大纪委,按规定处理。”他说,“该退的退,该缴的缴,该处分的处分。”
“是。”许长明犹豫了一下,“林书记,这么处理,会不会……太严厉了?孙教授确实是人才,他那个国家重大专项,正在关键期。”
“人才更要以身作则。”林杰说,“今天放过他,明天就会有更多的‘孙教授’。教学为什么被轻视?就是因为像他这样的人,靠搞钱、搞项目功成名就,成了榜样。年轻教师一看,哦,原来认真教书没用,得去搞钱才行。这个风气,必须刹住。”
许长明点头:“明白了。”
“另外,”林杰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通知高教司,起草一个文件《关于加强高校本科教学工作的若干意见》。核心就一条:提高教学在评价体系中的权重。从明年开始,教授评职称,教学业绩必须占40%以上,其中给本科生上课的质量是硬指标。连续两年教学评价不合格的,暂停招生资格。”
“40%?”许长明吃惊,“这个力度……会不会太大?”
“不大。”林杰转身,“就得下猛药。不仅要提高权重,还要设立‘教学型教授’专门通道,对那些长期从事基础教学、效果优异的老师,单列指标,待遇和科研型教授一样。我要让所有老师看到,认真教书,一样有前途。”
许长明快速记录着。
正说着,林杰的手机响了。是陈书记打来的。
“老林,你在上海?”陈书记声音有些急,“交大的孙志远教授,是不是你让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哎呀,你怎么不先跟我通个气?”陈书记叹气,“孙教授是交大的宝贝,他那个团队,去年刚在《科学》上发了文章,现在好几个地方在挖他。你这么一查,他要是走了,损失太大了。”
“他走了,是交大的损失。”林杰说,“但他不走,带坏的是整个学校的风气。陈书记,我问你,我们是缺一个发《科学》的教授,还是缺一千个认真教书的老师?”
电话那头沉默。
“我告诉你,”林杰继续说,“我今天见了复旦一位姓陈的老教授,教了三十八年书,没在外面兼过一天职,就老老实实教书。他可能一辈子发不了《科学》,但他教出来的学生,可能有十个、一百个将来能发《科学》。这样的老师,我们不保护,不去鼓励,反而去保护那些心思不在教学上的人,这是什么道理?”
陈书记叹了口气:“你说得对。但……现实很复杂。孙教授的事,我会跟交大沟通,让他们妥善处理。但老林,你那个提高教学权重的意见,能不能先缓一缓?很多学校还没准备好……”
“缓不了。”林杰打断他,“每缓一天,就多一批学生被糊弄,多一批老师寒心。这个文件,下周就上会讨论。”
挂了电话,许长明小声说:“林书记,陈书记的顾虑也有道理。一下子把教学权重提到40%,很多科研强的教授会反弹。”
“反弹就反弹。”林杰说,“改革就是利益调整。以前科研吃香,大家都去搞科研;现在教学吃香,自然有人会转向教学。我们要做的,是把指挥棒摆正。”
他拿起外套:“明天回北京。路上,你把今天的情况整理成简报,直接报给主要领导。我要让上面知道,高校教学问题的严重性,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。”
“是。”
林杰走到门口,又停下:“还有,帮我联系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清华的周维夏院士。”林杰说,“百岁高龄,现在还坚持给本科生上《普通物理》的那位。就说我想请他给全国的高校校长、教务处长们上一堂课。”
“上课?什么主题?”
“主题就一个,”林杰拉开门,“什么是大学,什么是教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