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2章 职校老师,自己都不会动手(2/2)
“五年了。”老师说,“早就该更新了。现在企业用的都是新一代协作机器人,能和人一起工作。我们这些老型号,企业早淘汰了。”
“您去企业学习过吗?”
“去年暑假去过一次,待了一周。”老师说,“但时间太短,只能看个大概。学校经费有限,出去学习要自己掏一部分钱,很多老师不愿意去。”
一天听课下来,林杰心里有数了。
傍晚,学校小会议室,林杰和学校领导班子、各专业骨干教师座谈。
校长姓陈,五十多岁,先汇报:“林书记,我们学校是省重点中职,师资力量雄厚,专任教师一百二十人,其中高级职称四十五人,硕士以上学历六十八人。近三年发表论文两百多篇,承担省级课题八个……”
林杰抬手制止:“陈校长,这些数据我看了。今天我想听点不一样的——咱们学校的老师,有多少人在企业干过?干过多久?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陈校长看了看教务处长,教务处长翻开本子:“这个……统计过。有企业工作经历的教师,大概……三十人左右。平均工作年限……两年。”
“也就是说,超过三分之二的老师,从学校毕业直接到学校教书,没下过车间,没摸过最新的设备?”林杰问。
没人回答。
林杰转向老师们:“各位老师,我不是批评大家。我知道大家很努力,很辛苦。但我想了解真实情况——你们觉得自己教的东西,跟企业实际需求,差距有多大?”
沉默了几分钟,数控专业的王老师先开口:“林书记,我说实话——差距很大。我教了十年数控,可我自己都没操作过五轴加工中心。我们学校最先进的设备,是企业五年前淘汰的。我拿着老教材,教学生老技术,他们毕业了,企业说‘用不上’。”
汽车维修的老师接着说:“新能源车我根本不会修。去年有个学生去4S店实习,回来说老师教的都用不上,店里全是新能源车,我连高压电池包都不敢碰。我听了,心里……不是滋味。”
工业机器人的老师更直接:“我们现在教的编程方法,企业三年前就不用了。新的视觉识别、力控技术,我们老师自己都没学过,怎么教?”
陈校长脸上挂不住了:“各位老师,学校也在想办法更新设备,组织培训……”
“陈校长,”林杰打断他,“设备更新是一方面,更重要的是老师的能力更新。如果老师自己都不会动手,怎么教学生动手?”
他顿了顿:“我查了资料,德国‘双元制’职业教育的老师,必须有五年以上企业工作经验,而且要定期回企业实践。我们的老师呢?从校门到校门,一辈子没出过学校,怎么知道企业需要什么?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林杰看向陈校长:“学校有没有教师下企业实践的硬性规定?”
“有……有规定。”陈校长擦汗,“要求专业课教师每五年累计不少于六个月的企业实践。但执行起来……有困难。”
“什么困难?”
“老师教学任务重,走不开。企业不愿意接收,觉得老师是负担。经费也紧张,老师下企业要补贴差旅费、住宿费……”陈校长说得支支吾吾。
“那就是没执行。”林杰说得很直接。
他转向老师们:“如果给各位机会,去企业真刀真枪干半年,你们愿意去吗?”
老师们互相看看。王老师先说:“我愿意!哪怕自费都行!老这么闭门造车,我自己都心虚。”
“我也愿意。”汽车维修的老师说,“但希望学校能给政策,不影响评职称、涨工资。现在下企业不算工作量,还耽误写论文,很多老师不愿意去。”
林杰点点头,记下了。
座谈会开到晚上七点。
散会后,陈校长单独留下林杰:“林书记,今天您看到的问题,我们确实存在。但根源不在学校,在评价体系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现在评职称、评优,主要看论文、看课题、看获奖。老师下企业实践,干得再好,也不如发一篇论文管用。”陈校长叹气,“我们学校有个李老师,技术特别好,带的学生在企业很受欢迎。但他论文少,评了八年都没评上高级职称。去年心灰意冷,跳槽去企业了,现在年薪三十万。”
“那教学好的老师呢?”
“教学好坏,很难量化。”陈校长说,“学生评价占很小比例,主要还是看科研成果。所以有能力的老师,都忙着写论文、报课题,没时间钻研技术,更没时间去企业。”
林杰沉默了一会儿:“这个评价体系,必须改。”
回到宾馆,林杰立即召集老赵和许长明。
“今天看到的问题,比校企合作更根本。”林杰说,“老师不会动手,教出来的学生怎么可能动手?这是职教的死结。”
老赵说:“林书记,师资问题确实是大问题。但怎么改?全国职校专业课教师几十万人,不可能都换掉。”
“不用换,要转型。”林杰说,“推动双师型教师队伍建设,让老师既懂理论,又会实践。具体几条:第一,把企业实践经历作为职称评审的硬条件,没有企业经验的不能评高级职称。第二,建立教师定期下企业制度,每三年至少六个月,计入工作量,给予补贴。第三,改革教师评价体系,加大教学实绩、学生评价、企业反馈的权重,降低论文比重。”
许长明记录着:“这些都需要政策支持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推动。”林杰说,“教育部牵头,人社部配合,尽快出台《职业教育双师型教师队伍建设指导意见》。要具体,要可操作,不能又是空话。”
正说着,手机响了。是重型机械集团那位郭总。
“林书记,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。”郭总声音很兴奋,“您白天说的教师下企业的事,我们集团愿意支持!”
“哦?具体怎么支持?”
“我们可以在集团下属各工厂,设立职教教师实践基地。”郭总说,“接收职校老师来企业顶岗工作,按正式工程师待遇,安排师傅带。但有个条件——这些老师回学校后,得优先推荐优秀学生来我们这实习。”
林杰笑了:“郭总,你这是要‘预订’人才啊。”
“双赢嘛!”郭总也笑,“我们真金白银培养老师,老师回去培养好学生,学生再来我们这,形成良性循环。总比现在这样,企业缺人,学校培养的人又用不上强。”
“好,这个思路好。”林杰说,“你们先做个方案,我让教育部和你们对接。”
挂了电话,林杰心情好了些。
至少,有企业愿意往前走了。
但更多的阻力,还在后面。
晚上十点,林杰正准备休息,房间电话响了。
前台说,有位老师想见他,姓李,是白天座谈会上发言的汽车维修专业教师。
林杰让他上来。
李老师四十多岁,穿着朴素,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。
“林书记,打扰您休息了。”他有些紧张,“有些话……白天人多,我没好意思说。”
“坐,慢慢说。”林杰给他倒了杯水。
李老师从包里拿出几本教材:“您看,这是我们用的教材。这本《汽车发动机构造与维修》,2010年出版的,现在还当主教材用。里面讲的化油器、分电器,现在哪辆车还有?”
他又拿出几张照片:“这是我去年去4S店拍的。这是新能源车的高压电池包,这是驱动电机,这是整车控制器——我们教材里一个字都没提。”
林杰翻看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林书记,我们老师也想教新的,可没地方学。”李老师声音低下去,“学校不给经费出去培训,企业不欢迎我们去学习,我们自己买书看,可纸上谈兵有什么用?去年我自费去上海参加了一个新能源汽车培训班,五天花了六千多,学校一分钱不给报。我一个月工资才七千……”
他眼圈红了:“我爱人说我傻,花那冤枉钱。可我不学,怎么教学生?看着学生毕业了找不到工作,我心里……难受。”
林杰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李老师,你说的这些,我都记下了。教师下企业实践的政策,很快就会出台。你们不会再自费学习了。”
“真的?”李老师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。”林杰说,“但我也需要你们老师配合。政策来了,要真去,真学,真把本事带回来。不能走形式,混个证明就完事。”
“那肯定!只要有机会,我们一定好好学!”李老师激动地说。
送走李老师,林杰站在窗前,久久没动。
他知道,像李老师这样有责任心、想教好学生的老师,还有很多。
他们缺的不是热情,是机会,是支持,是合理的评价导向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打破那些束缚他们的枷锁。
正想着,手机又震了。
是陈领导秘书发来的信息:“林书记,陈领导让我问您,明天上午院常务会,教育费附加返还机制方案,您准备得怎么样了?会上可能会有领导提出不同意见,请您做好准备。”
林杰回复:“方案已准备好。不同意见可以讨论,但方向不能变。”
发完信息,他打开电脑,再次审阅那份方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