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5章 降书无名,天下有主!(2/2)
她面前摊着十二本《归顺三问》的草稿,最上面那本被她圈了又改,墨迹几乎浸透纸背。“废私刑、行律法”七个字写得极重,笔锋几乎戳破纸张——她想起三年前在吴狱见过的刑具,铁烙上的锈迹至今还在梦里泛红。
“先生,绣衣察坊的人到了。”小丫鬟掀帘进来,手里捧着个雕花漆盒,“说是要把策问编成歌谣。”
柳含烟打开漆盒,里面躺着三枚铜牌,刻着“信”字的篆体,边缘磨得发亮。
她拈起一枚,铜的凉意在指尖蔓延:“告诉他们,第一问对了给铜牌,三问全对……给田契。”她抬头时,窗外的玉兰正落进她的砚台,白瓣沾着墨汁,像滴未落的泪,“要让那些兵卒知道,觉醒不是送死,是重生。”
五日后的幽州防线,高宠的玄铁枪尖挑着块冻硬的马粪。
他立在城墙上,望着河对岸百余个黑点——那些人举着用破布缝的白旗,旗上歪歪扭扭写着“归”字,最前面的人怀里还抱着本磨破边的《律问录》。
“将军,放箭吗?”偏将王伯昭攥着弓,指节发白。
高宠没说话,他想起三天前在沙地上,那个问他“枪是杀人还是护人”的女娃。
此刻他翻身下马,玄甲在雪地上撞出脆响:“去搬沙盘。”
当巨幅沙盘立在河岸时,晨雾刚散。
沙盘上用黄泥堆着黎阳的地形,插着小旗标记粮仓、民宅、军帐。
高宠踩着积雪走到河边,声音像敲在玄铁上:“真求归,就写——你们要废什么旧规?立什么新约?保哪方百姓?”
对岸的人炸开了锅。
有人蹲在雪地里用树枝划拉,有人扯着同伴的袖子争论,最年长的老兵突然跪下来,额头碰着冰面:“咱们要废的是都尉私吞军粮的规!要立的是兵民同粮的约!要保的是黄河两岸的百姓!”
高宠望着他们在雪地上写满的字迹,突然笑了——这笑比他的枪还烫。
他解下腰间的酒囊扔过去:“天亮前写不明白,就别过河。”
当夜,河对岸的火光映得冰面泛红。
高宠坐在城楼上,听着隐约的争论声,摸出怀里的《黎阳九条盟约》草稿——那是三天前刘甸密传的,此刻在他掌心焐得发烫。
七日后的观文台,九名黎阳代表跪在青石板上,膝盖下垫着刘甸让人特意铺的棉垫。
他们的手还在抖,有的指甲缝里沾着炭灰,有的指节裂着血口——那是在雪地里写了整夜的痕迹。
刘甸没坐龙椅,他搬了张木凳坐在代表们对面,亲自执壶斟茶。
青瓷碗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:“朕不要你们跪,只要你们写。”他指了指案上的纸笔,“写你们心中的治军之道。”
最年轻的代表攥着笔,墨迹在纸上晕成团:“我没读过书……可我知道,兵吃的是民种的粮,穿的是民织的布。”他突然哭出声,“我娘临死前说‘别让我儿子当恶兵’,今天……我终于能写‘好兵’了。”
九张纸页很快铺满案头。
有写“军粮先分百姓”的,有写“军官私吞砍手”的,最末一张用血写着:“从此兵符听民选”。
刘甸逐字看完,提起朱笔在每张纸上画了个圈——那圈圆得像月亮,把那些歪扭的字都护在里面。
“准其所请。”他放下笔时,窗外的星河正漫过观文台的飞檐,“另设归心科,专录天下自省之士。”他望向九人发亮的眼睛,声音轻得像句誓言,“往后,无论出身,不论曾属何营……只要愿为百姓执笔,便是朕的同路人。”
九人离开时,晨雾正漫上阶前的玉兰树。
刘甸站在廊下,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雾里,突然想起黎阳降书里最后那句“醒着的忠,比死了的烈更重”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玉牌——那是童飞亲手刻的“归元”二字,此刻在他掌心跳得厉害,像极了千万支笔正在暗处起墨,要写尽这乱世里,最滚烫的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