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0章 审判与谅解(1/2)
姆巴蒂的审判在一个月后的周二上午举行。
法庭设在达市老城区一栋殖民时期留下的建筑里,墙壁斑驳,天花板上的吊扇缓慢转动,发出规律的嗡嗡声,搅动着沉闷的空气。
李朴和李桐早早到了,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。法庭里人不多,除了几名urtclerk(法庭书记员)和法警,只有利玛和她的几位亲戚坐在另一侧,以及姆巴蒂的妻子——她独自坐在中间排,低着头,手指紧紧攥着一块手帕。
姆巴蒂被带进来时,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灰蓝色衬衫,胡子拉碴,但眼神平静了许多。他看到李朴,微微点了点头,目光在李桐脸上停留了一瞬,带着复杂的歉疚。他的妻子抬起头,眼圈立刻红了,但强忍着没出声。
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黑人女性,头发花白,戴着眼镜,面容严肃。她翻阅着卷宗,用斯瓦希里语快速进行着程序性询问。
公诉人陈述案情,语气平直,列举事实:时间、地点、车速、刹车痕迹、血检报告、玛利亚的死亡证明。没有渲染,只是将那个夜晚的悲剧拆解成一个个冰冷的证据链。
姆巴蒂的辩护律师是乔纳森帮忙联系的,一个本地小有名气的刑事律师。他没有否认主要事实,而是着重强调几点:姆巴蒂无酒驾、无超速、事后主动报警、积极配合调查、全力承担医疗费用并积极寻求保险赔偿,以及其过往无任何不良记录,是社区公认的老实人、家庭的顶梁柱。律师试图将事故定性为“一场不幸的、双方都有责任的交通意外”,而非“过失致人死亡”的刑事犯罪。
轮到姆巴蒂陈述时,他站起来,面向法官,也转向利玛的方向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他没有照着律师准备的稿子念,而是用缓慢、清晰的斯瓦希里语,开始讲述。
他讲了那个夜晚:聚餐后的放松,可乐带来的轻微兴奋,归家路上的黑暗,那个突然从灌木丛阴影里窜出来的小小身影,刺耳的刹车,沉闷的撞击,以及之后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、充满血腥味和绝望的夜晚。他讲了自己如何颤抖着打电话报警,如何抱着女孩冲向医院,如何看着ICU的门一次次打开又关上,如何跪在走廊里祈祷,又如何最终听到那个最坏的消息。
“我没有一天不在想那个晚上,”姆巴蒂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“如果我开慢一点,如果我更仔细地看着路边,如果我那天没喝那杯可乐……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。但‘如果’没有用。我的车轮,带走了玛利亚的生命。这是事实,我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。”
他再次转向利玛:“利玛,我知道‘对不起’这三个字,在你失去女儿的痛苦面前,轻得像灰尘。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。但我向你,向玛利亚在天之灵保证:我的余生,都会背负着这份罪疚活下去。我会用我能做到的一切方式,去弥补——不是弥补她的生命,那无法弥补——而是去帮助你的生活,去照顾你的家庭,去做任何你需要的事。直到我死的那天。”
法庭里很安静,只有吊扇的嗡嗡声和书记员打字的声音。
利玛低着头,肩膀微微耸动。她的兄弟脸色依然难看,但紧握的拳头松开了些。
法官推了推眼镜,问利玛:“作为受害者家属,你有什么想说的?”
利玛缓缓站起来。她瘦了很多,眼窝深陷,但眼神不再是最初那种空洞的疯狂,而是一种被巨大悲伤淬炼过的、近乎麻木的清醒。
她看着姆巴蒂,看了很久。
“我恨你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。
“但我也知道,”利玛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我的玛利亚……那天晚上跑出去,是为了捡柴火。我说过她很多次,天黑不要出门,她总说‘妈妈,很快就回来,我认识路’。是我没看住她。是我这个当妈妈的……没尽到责任。”
她的眼泪流下来,任由它们淌过消瘦的脸颊。“法官大人,我不要他坐很多年牢。坐牢,我的玛利亚也回不来。我也不要很多钱。再多钱,也买不回我女儿叫我一声‘妈妈’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:“我只要求……他必须记住我的玛利亚。必须用他的眼睛,替我的玛利亚,多看这世界几年。他必须好好活着,活得像个人,不能自暴自弃,不能糟蹋自己那条……用我女儿命换来的命。”
旁听席上,姆巴蒂的妻子捂住嘴,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李桐的眼泪也无声滑落。
李朴紧紧握住她的手,掌心潮湿。
法官沉默地记录着。
公诉人和辩护律师都没有再补充。法庭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一种沉重而真实的东西在流淌——那是超越了法律条文、赔偿数字的,属于人的痛苦、悔恨,以及一种近乎残酷的、在废墟中寻求一点点意义的挣扎。
休庭十五分钟后,法官重新开庭宣判。
“本案事实清楚,证据确凿。被告人姆巴蒂·卡鲁姆,驾驶机动车未尽到充分安全注意义务,导致玛利亚·贾马尔死亡,其行为已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。”
法官的声音平稳而有力。
“但鉴于被告人事发后表现:主动报警、积极救助、全力承担医疗费用、认罪悔罪态度诚恳;且被害人监护人存在一定监护疏忽;被告系初犯,一贯表现良好,是家庭主要经济来源;社区及部分受害者家属亦表示谅解……”
法官顿了顿,目光扫过姆巴蒂和利玛。
“本庭判决如下:被告人姆巴蒂·卡鲁姆,犯过失致人死亡罪,判处有期徒刑三年,缓刑两年。缓刑期间,须遵守法律法规,定期向社区矫正机构报告,并完成两百小时社区服务。同时,民事赔偿部分,按保险公司核定金额执行,被告人须确保赔偿金全额交付受害者家属。”
三年,缓刑两年。
这意味着,只要姆巴蒂在接下来两年内不再犯事,就不用真正入狱。
法官敲下法槌。
庭审结束。
姆巴蒂站在原地,似乎还没完全消化这个结果。他的律师拍了拍他的肩。利玛在亲戚的搀扶下起身,没有再看姆巴蒂,缓缓向门口走去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