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9章 泥沼(2/2)
气味刺鼻。
不是单纯的臭,是复合的、发酵的、带着死亡气息的臭。像一万个垃圾桶同时打开,在夏天暴晒三天后的味道。
冷枫站在沼泽边缘。
“现在进入敌占区。”他说,“快,下快点,快速通过。”
队员们看着那片沼泽。
黑水,垃圾,淤泥。
没人动。
冷枫开始催促。
“快点!下!”
林晓琳第一个动。
她迈步,踩进沼泽边缘。
脚踩下去,没碰到底。淤泥很厚,一下子淹到小腿,水淹到大腿。冰凉,粘稠,带着垃圾的触感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
第二步,第三步。
水越来越深,淤泥越来越厚。
其他人跟着下。
高峰,张贝贝,顾铭远,沈墨,苏曦。
一个个踩进去,一个个陷进去。
冷枫跟在后面,也下了沼泽。
“敌战区不可能走大路和非常明显的地段,”他一边走一边说,“他们必须从沟里面,沼泽地里面穿行,来隐蔽自己。”
水很脏。
不是一般的脏。黑绿色,浑浊,里面有悬浮物,有泡沫,有油污。水面漂浮着死鸡,肚子胀得滚圆,羽毛脱落,眼睛空洞。有腐烂的水果,苹果,橘子,烂成一滩,苍蝇围着嗡嗡飞。
味道刺鼻。
每走一步,水就搅动一下,底下的臭气就翻上来一点。那臭气像有实体,钻进鼻子,钻进肺,钻进每一个毛孔。
走完这条路,绝对会崩溃。
冷枫还在催促。
“快快快,快走,快走!”
沼泽特别难走。
水深五十公分,淤泥就有三十公分。踩进去,脚陷进淤泥里,像被无数只手抓住,往下拉。拔出来要费很大力气,每一步都像在拔河。
非常消耗体力。
走了不到一百米,所有人都开始喘。
不是累的喘,是恶心的喘。那气味太刺鼻,呼吸都困难。
冷枫一边走一边下达指令。
“所有人边走边伪装,”他说,“现在的情况是,我们已经进入敌占区,要求我们秘密渗透通过敌占区。”
伪装。
就是抹泥。
林晓琳第一个弯腰,用手从水里捞起一把淤泥。
黑色的,粘稠的,里面混着垃圾碎屑,还有不知名的虫卵。
她抹在脸上。
从左脸到右脸,从额头到下巴。厚厚的抹一层,把皮肤完全盖住,只露出眼睛和嘴。
其他人看着她,看了几秒,然后也跟着做。
高峰抹泥,动作很用力,像在发泄。
张贝贝抹泥,闭着眼,眉头紧皱。
顾铭远抹泥,手在抖,但还是抹了。
沈墨抹泥,一边抹一边分析淤泥成分——有机物分解产物,甲烷,硫化氢,氨气……
苏曦最后一个。
她看着手里的淤泥,看着里面蠕动的白色小虫,胃里一阵翻腾。
但她还是抹了。
抹在脸上,冰凉,粘腻,带着死亡的气味。
所有人都抹了泥。
六张脸,变成六张黑色的、只有眼睛发亮的面具。
作战过程中遇到的作战环境,要比现在更复杂。也可能满地都是尸体,满地都是血,满地都是沼泽地。但必须去面对。
“你们现在走了五百多米,”冷枫说,“十公里,走了五百多米。路还很长。”
确实很长。
十公里,在平地上跑,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。
但在沼泽里走,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挣扎,十公里像一百公里。
他们继续走。
水很冷,淤泥很粘,垃圾很臭。
但走。
走了一个小时,天开始蒙蒙亮。
晨光灰白,照在沼泽上,让一切更清晰——更脏,更乱,更恶心。
他们来到一处小桥洞。
一条小溪流穿过沼泽,上面有一座简易的水泥桥,桥下是桥洞,大概两米宽,一米五高,里面积满了水,水面漂浮着更厚的垃圾。
冷枫停在桥洞口。
“走啊,”他说,“想办法通过。桥洞里面很深。淤泥深到膝盖,水到大腿。这个桥洞是考验你们团结协作动脑能力的时候。想办法怎么通过这个桥洞。”
桥洞里面很深。
淤泥深到膝盖,水到大腿。洞口狭窄,只能弯着腰,或者爬着过。
而且里面更黑,更臭,垃圾更多。
林晓琳站在洞口,看了看。
然后转身,对其他队员说:“一个扶一个过。”
她第一个走进桥洞。
弯腰,手撑着洞壁,脚踩进淤泥里。
噗嗤一声,腿陷进去,一直陷到大腿根部。
她用力拔,拔出来,往前迈一步。
再陷进去,再拔。
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游泳,消耗的体力是平地的三倍。
但她没停。
走到桥洞中间,她转身,伸出手。
“下一个,”她说,“手给我。”
高峰第二个进去。
他抓住林晓琳的手,借力往前走。有了支撑,走得稍微轻松一点,但还是艰难。
然后是张贝贝,抓住高峰的手。
顾铭远,抓住张贝贝的手。
沈墨,抓住顾铭远的手。
苏曦最后一个进去,抓住沈墨的手。
六个人,手拉手,在桥洞里排成一串。
林晓琳在最前面,拉着后面五个人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每走一步,所有人都要用力。
前面的人拉,后面的人推,中间的人撑。
像一条在泥潭里挣扎的蜈蚣,缓慢,但坚定。
才通过这个不到十米长的桥洞。
出来时,所有人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,浑身湿透,满脸满身都是泥,喘得像风箱。
但通过了。
冷枫在桥洞那头等着。
他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队员们跟上。
又走了两公里,来到五公里处。
天已经完全亮了,但阴天,云层厚,光线昏暗。
突然——
“咻——!!”
炮弹破空的声音。
尖锐,刺耳,从头顶划过。
紧接着——
“轰!!!!”
爆炸。
就在他们右侧五十米处。155毫米炮弹,落地,爆炸,泥土和垃圾被掀起十几米高,冲击波像无形的墙壁,狠狠撞过来。
队员们本能地趴倒。
脸埋进沼泽水里。
噗通,噗通,噗通。
六个人,全趴进水里。
水很脏,很臭,但顾不上。
爆炸过后,他们才抬起头。
满脸是泥水,头发上挂着垃圾,嘴里鼻子里都是脏水。
但还活着。
冷枫站着,看着爆炸点。
烟尘慢慢散去,露出一个直径三米的大坑。
他转身,看着队员们从水里爬起来,咳嗽,吐脏水。
“继续走。”他说。
没有安慰,没有解释。
就是继续走。
队员们爬起来,继续走。
腿更沉了,呼吸更困难了,但走。
剩下的五公里,是最难的。
体力消耗到极限,精神也到崩溃边缘。沼泽的恶臭,垃圾的视觉冲击,炮弹的惊吓,所有东西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的毒药,在脑子里翻腾。
但他们互相鼓励。
用眼神,用手势,用偶尔的一句话。
“快到了。”林晓琳说,声音沙哑。
“数桥洞,”高峰说,“过了三个桥洞了,还有两个。”
“坚持。”张贝贝说,喘着气。
顾铭远不说话,只是走。
十公里终点,终于到了。
一片相对干燥的土坡,上面长着枯草。
冷枫站在坡上,看着他们从沼泽里爬出来,一个个像泥塑的怪物,浑身滴水,满脸污垢,眼睛里全是疲惫和麻木。
“快点,”他说,“从我这个方向上来,这里就是沼泽行军终点。”
队员们爬上来。
跪在土坡上,喘气,咳嗽,吐泥水。
冷枫等他们喘匀一点,然后说:“现在组织后撤。”
他指向沼泽边缘的一条小路。
“沿着这条路走,三公里外是临时基地。”
队员们站起来,跟着他走。
腿是软的,但走。
三公里,走了一个小时。
到达临时基地时,已经是早上七点。
所谓基地,其实就是一片空地,搭着几个军用帐篷,中间有一个简易的冲洗区——几根水管,几个水龙头,地上铺着塑料布。
冷枫走到冲洗区,拿起一根高压水枪。
打开水阀。
水压很大,水柱喷出来,像一条白色的蛇。
“站成一排,”他说,“冲澡。”
队员们站成一排。
林晓琳第一个。
冷枫举起水枪,对准她。
水柱喷在身上。
冰凉,冲击力很大。
身上的泥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硬壳。水柱冲上去,硬壳破裂,泥块剥落,露出
但皮肤也是脏的,黑绿色的污渍渗进毛孔,洗不掉。
水很冷。
冬天的水,接近零度。冲在身上,像冰刀刮过。
林晓琳在发抖。
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但她没动,站着,让水冲。
冲了大概一分钟,冷枫关水。
“下一个。”
张贝贝站过来。
水柱喷在她身上。
她也在抖,牙齿打战。
但站着。
然后是高峰,顾铭远,沈墨。
最后是苏曦。
苏曦站过来时,腿在抖,全身在抖。
冷枫打开水枪。
水柱喷在她脸上,身上。
她上咬住嘴唇,忍着。
冲完,冷枫关水。
六个人站在冲洗区,浑身湿透,发抖,但干净了一些——至少表面的泥冲掉了。
冷枫放下水枪,看着他们。
“休息三十分钟,”他说,“然后集合。”
他转身走进帐篷。
队员们站在原地,互相看了看。
眼睛里还是疲惫,但多了一点东西——通过了,又通过了一个科目。
他们走到帐篷边的空地,坐下。
背靠着背,坐着。
没人说话。
只是坐着,喘气,发抖,等身体慢慢回温。
天亮了,但还是很冷。
风吹过来,湿衣服贴在身上,更冷。
但他们坐着。
因为还能坐。
因为训练还没结束。
但至少现在,能坐三十分钟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