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3章 深潜(2/2)
塔楼崩塌,街道断裂,飞行器像被拍碎的蚊子一样炸成火球。冲击波呈环形扩散,所过之处,一切都被夷为平地。大半个城市在瞬间化为废墟,火焰和浓烟冲天而起,遮天蔽日。
“神河之力”从空中降下,落在城市边缘一处尚未完全倒塌的广场上。
这里聚集着一群人——是之前正在逃难的平民,有老人、孩子、妇女,他们互相搀扶着,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绝望。看到“神河之力”降落,人群发出尖叫,开始四散奔逃。
几名穿着这座城市制式军装的士兵冲了过来,试图阻拦。他们举起武器射击,能量光束打在“神河之力”的暗红色装甲上,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。
“神河之力”甚至没有看他们。
他只是随手挥剑。
剑锋掠过,士兵们拦腰而断,尸体倒下,鲜血染红了广场的地砖。
然后,他再次举起剑,剑尖对准了那些正在逃跑的平民。剑身上的能量开始汇聚,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,像一颗即将爆炸的恒星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住手!”
一个声音响起。
不是从意识场景内部,而是从……外面?不,是从这个意识场景的“上方”,像有人撕开了幕布,强行闯了进来。
一道金色的剑光从天而降,精准地劈在破晓之剑的剑身上。
“铛——!!!!!”
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,在这个无声的意识世界里炸响。
“神河之力”被震得向后踉跄了几步,手中的破晓之剑险些脱手。他抬头,看到一个身影落在了他面前。
葛小伦。
穿着他现实中的那身暗合金装甲,手里握着的,是之前来自天刃七号的一把王剑。剑身流淌着柔和的金色光芒,与破晓之剑的暗红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葛小伦盯着“神河之力”,声音里压着怒火,“这里那么多平民!”
“神河之力”看着他,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:
“我是战争之神。实施制裁。”
“杀戮算哪门子神?!”葛小伦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神河之力”歪了歪头,像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。几秒钟后,他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:
“神河之力。如果不拿起屠刀,我的同胞就会命丧黄泉。他们就该死吗?”
葛小伦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回答。这句话的逻辑是扭曲的,但它背后那种偏执的、自洽的“正义感”,让人不寒而栗。
“神河之力”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。
破晓之剑再次举起,暗红色的能量汇聚,这一次的目标,是葛小伦。
剑锋斩下。
葛小伦举剑格挡。双剑相撞的瞬间,他感觉到一股庞大到恐怖的蛮力传来,那不是技巧,不是能量运用,就是最纯粹的、暴力的“力量”。
他被震得向后滑出十几米,脚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。
“神河之力”踏步上前,剑势如狂风暴雨,没有任何章法,就是劈、砍、砸。每一击都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,周围的空气被压缩、撕裂,发出尖啸。
葛小伦勉强抵挡了几招,手臂被震得发麻。他意识到,在这个意识场景里,“神河之力”的力量被放大了——或者说,这才是“银河之力”基因原始设计中,那个未被“天使基因”中和、未被“正义秩序”约束的、纯粹的战斗形态。
“你们就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。”神河之力”一边攻击,一边说,声音依旧平淡,但平淡底下是压抑不住的戾气,“没有经历过我的痛苦,就别评头论足。”
又是一剑劈来。
葛小伦侧身闪避,剑锋擦着他的装甲划过,火星四溅。他顺势抓住“神河之力”握剑的手腕,腰部发力,一个过肩摔——
“轰!”
“神河之力”被狠狠砸进两百米外一栋尚未完全倒塌的楼房里。砖石飞溅,烟尘弥漫。
但下一秒,他就从废墟中站了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毫发无损。
葛小伦喘着气,看着那个从烟尘中走出的、暗红色的身影。
他意识到,这样打下去没有尽头。在这个意识场景里,“神河之力”是不死的,或者更准确地说——只要支撑这个场景的“神河之心”认证程序还在运转,只要那个德星指挥官植入的“战争程序”还在生效,这个意识投影就能无限再生。
他需要帮助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葛小伦,收到请回复。收到请回复。”
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。
是冷枫。
通过“欲晓”系统建立的、跨越现实与意识空间的暗通讯。
葛小伦精神一振,立刻回应:“收到。”
紧接着,黄院士的声音也接入进来,带着实验室特有的冷静和条理:
“你现在处于‘神河之心’的认证程序。一般来说,根据旧神河文明的设计逻辑,‘神河之心’要认证‘善良的人’才能通过——这表明‘银河之力’的大部分权限,还留在旧神河文明的预设系统里。”
黄院士顿了顿,背景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:
“我们正在尝试破解这个系统的底层协议。但需要时间。你现在是什么情况?”
葛小伦快速描述了自己所处的场景——燃烧的城市,癫狂的“神河之力”,以及刚才那几句逻辑扭曲的对话。
“所以我现在是要说服他,”葛小伦问,一边警惕地盯着正在重新举起破晓之剑的“神河之力”,“还是继续打?”
冷枫的声音插了进来,直接,干脆,没有任何废话:
“你跟他废什么话?他就欺负你葛小伦是知识分子。他的话逻辑都不通——杀平民和保护同胞有什么直接关系?就是个找借口杀戮的懦夫。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贯的那种、看透本质的清醒:
“道理讲不通,就直接展示武力。以武止戈。”
葛小伦愣了一下。
以武止戈。
这四个字,冷枫说过很多次。在新兵时,在分析战局时,甚至在闲聊时。葛小伦一直觉得,这只是冷枫个人战斗哲学的体现,一种属于武者的偏执。
但现在,在这个意识空间的战场上,面对着这个用“正义”包装暴力的意识投影……
他突然明白了。
有些东西,确实讲不通。
有些“道理”,确实需要用力量来“说服”。
“明白了。”葛小伦说。
他握紧了手中的王剑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等待“神河之力”攻击。
他主动冲了上去。
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——不,不是他自己的力量。是“欲晓”系统。黄院士和他的团队,在现实世界的那台设备里,正在将“欲晓-Ⅲ型”的算力,通过那条跨越虚实边界的通讯链路,灌注进他的意识投影。
葛小伦感觉到,自己手中的王剑,开始发光。
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金色,而是一种炽烈的、仿佛要燃烧起来的炽白。剑身周围的空气在扭曲,空间在震颤,甚至这个意识场景本身,都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波动。
“神河之力”显然也感觉到了异常。他举起破晓之剑,试图再次汇聚那种暗红色的毁灭性能量。
但晚了。
葛小伦已经冲到他面前。
王剑举起,落下。
没有华丽的招式,没有复杂的能量变化,就是最简单、最直接的一记竖劈。
剑锋与空气摩擦,发出尖锐到刺耳的啸音。炽白的光芒在剑身上爆发,像一颗超新星在诞生。
“神河之力”本能地举剑格挡。
双剑相撞。
没有声音。
或者说,声音被更巨大的东西覆盖了——光芒。炽白的光芒吞噬了一切。城市、废墟、火焰、天空,还有“神河之力”那张在最后一刻终于露出惊愕表情的脸。
全部被光芒吞没。
葛小伦闭上眼睛。
等他再睁开时,光芒已经散去。
他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。脚下是光滑的、没有一丝瑕疵的平面,延伸向无限远方。头顶是同样的纯白,没有光源,但整个空间明亮如昼。
“神河之力”不见了。
破晓之剑不见了。
燃烧的城市不见了。
只有他一个人,站在这里。
“黄院士,”葛小伦通过暗通讯说,“目标已经消灭。”
几秒钟后,黄院士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丝如释重负:
“很好。再等一会儿,我们马上完成破解。”
等待的时间并不长——在意识空间里,时间感是错乱的。可能是一秒,也可能是一小时。
然后,葛小伦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开始“溶解”。
不是崩塌,而是像冰块在水里融化,边界变得模糊,色彩开始流淌。纯白的背景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、仿佛宇宙星空的黑暗。但在黑暗中,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闪烁、流动,像银河,又像某种庞大系统的数据流。
一个冰冷的、机械的、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,在这个新出现的空间里响起:
“欢迎进入神河基因系统。‘神河之心’的光辐射已经重新定义您的位置。”
声音顿了顿,像在扫描什么:
“检测到天使基因片段,但……负面价值导向。可兼容系统对接。”
葛小伦站在原地,没有回答。
他在等。
几秒钟后,黄院士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更加清晰,甚至能听到背景里团队成员快速交流的只言片语:
“葛小伦,你暗位面的系统在要求你重新认证。不过先不要认证——我们正在通过‘欲晓’系统,给你传输一组数据。这组数据会引导你,在暗位面系统中,删除一些旧的权限节点,重建新的权限结构。”
“这个过程,相当于给你的‘银河之力’基因,做一次彻底的‘格式化’和‘重装系统’。从此以后,你的暗位面将完全独立,只属于你自己,不再受旧神河系统的任何限制。”
葛小伦点头:“明白。”
然后,他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“流”进了他的意识。
不是声音,不是图像,是一种更抽象的、类似“知识”或者“程序”的东西。它像一束光,照进这片黑暗的数据星空,所过之处,那些原本杂乱流动的光点,开始重新排列、组合,形成新的轨迹和结构。
葛小伦闭上眼睛,任由那束“光”引导。
他能“看”到——不,是“感知”到——自己暗位面深处的变化。一些古老而复杂的权限节点被标记出来,然后被“光”轻柔地抹去。新的节点在原有位置上重建,结构更加简洁、高效,最重要的是——他能清晰地理解每一个节点的功能和逻辑。
那不是神河文明留下的、充满隐喻和意识形态暗示的“黑箱”。
那是用中文逻辑编写的、清晰明了的“白盒”。
属于中国人的白盒。
时间在流逝。
可能很久,可能很短。
最后,那束“光”完成了它的工作,缓缓褪去。
葛小伦睁开眼睛。
他看到的,还是那片黑暗的数据星空。但星空中的光点,流动的轨迹已经完全不同了。它们不再杂乱无章,而是像一幅精心设计的电路图,每一个节点都清晰,每一条路径都合理。
那个冰冷的系统声音再次响起,但这一次,语气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——不再是机械的漠然,而是一种……平静的确认:
“权限重构完成。系统所有权已转移至当前意识主体。欢迎使用,葛小伦同志。”
同志。
这两个字,在这个原本属于神河文明的系统里响起,有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荒诞的协调感。
葛小伦笑了。
“黄院士,”他说,“我这边完成了。”
“收到。”黄院士的声音里也带着笑意,“准备唤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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疗养舱的舱门无声滑开。
葛小伦睁开眼睛,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无影灯柔和的光。他感觉到身体被轻轻放下,悬浮力场关闭,背部接触到疗养舱柔软的衬垫。
他坐起身。
冷枫就站在舱边,看着他。
“怎么样?”冷枫问。
葛小伦活动了一下手臂,握了握拳。然后,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疲惫的、勉强的笑,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焕发出的、带着力量和确信的笑。
“感觉恢复了。”他说,然后停顿了一下,纠正道,“不,更强了。”
冷枫点了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。
黄院士走过来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,屏幕上跳动着各种生理数据和能量读数。
“所有指标正常。不,是优秀。”黄院士推了推眼镜,“暗位面权限重构完成度99.7%,剩余0.3%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冗余数据,不影响系统独立性。”
他看了一眼葛小伦,突然想起什么:
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把‘破晓之剑’的暗数据。”黄院士说,“我们刚才在扫描你的基因时发现,它的完整数据包,一直储存在‘银河之力’基因的某个冗余区块里。应该是旧神河文明的设计者留下的——作为‘战争程序’的具象化武器。”
他顿了顿:
“理论上,你现在可以通过微虫洞,把它‘拿’出来。”
葛小伦愣了一下。
破晓之剑。那把在意识空间里,象征着毁灭和暴力的暗红色巨剑。
冷枫开口了,“武器要看谁在用”
黄院士看着他,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冷枫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葛小伦从疗养舱里出来,穿上作训服外套。他跟着冷枫走出白色建筑,走进冬日下午苍白的阳光里。
操场上,张贝贝正从营区大门的方向走回来。
葛小伦和冷枫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风吹过操场,卷起沙尘。
“她留下了。”葛小伦说。
“嗯。”冷枫应了一声,然后补充道,“能拿全国冠军的,都不是一般人。都有着常人看不见的意志。”
他说完,也转身离开,走向指挥楼的方向。
葛小伦独自站在操场上,抬头看了看天空。
冬日的天空很高,很蓝,云很少。阳光没有温度,但很明亮。
他伸出手,握了握拳。
这一次,他清晰地感觉到,力量在体内流动——不是借来的,不是租用的,不是被许可使用的。
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。
属于葛小伦的。
属于中国的。
他放下手,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,然后迈开脚步,走向自己的宿舍。
脚步很稳。
像一座山在移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