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1章 刀锋下的对望(2/2)
赛特-努斯的双手,在身侧缓缓握紧。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亚麻布料下,他拟态出的肌肉线条绷紧,皮肤下隐约有暗金色的古老神纹试图浮现,但立刻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,只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、灼热空气般的扭曲痕迹。
他想做什么?
他能做什么?
冲上沙丘,以神只之怒,将这个杀死他兄弟的凡人碾碎?他真的有能力应对轻易杀死他弟弟的人?
质问?咆哮?要求一个符合神只尊严的交代?
法鲁克总统平静的话语,诸神会议录像中那些沉默的面孔,那把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弑神刀,这个基地里那些井然有序、对他视若无睹的人类军人,还有那三架静静悬浮的、科技水平远超他理解的飞行器……所有这些画面和感知,如同冰冷的锁链,一层层缠绕住他试图抬起的脚踝和扬起的怒火。
他不能。
不是力量层面的绝对压制——如果他不顾一切彻底解放神性,掀开底牌,他有信心让这座基地,乃至小半个开罗,付出惨重代价。但然后呢?
然后,他将面对的不再是“一个”狙击手或“一个”技术小组。他将面对的,是总统口中那些“一直在看着”的中国人,是那支名为“雄兵连”的、能逼得诸神坐下谈判的超级战士连队,是可能悬于地球轨道之上的天使战斗天体,是那个敢踩在雅典娜脸上的“黎明之刃”持有者冷枫,是背后那个拥有十四亿人口、完整工业体系和核武库的东方大国。
更重要的是,他将彻底站在“秩序”的对立面。那套刚刚在北极冰原上,由诸神与人类共同(哪怕是勉强)确认的新秩序。那套将塔-纳克的行为定义为“必须清除的安全威胁”的规则体系。
如果他此刻为兄弟复仇,那么他就不再是“古埃及神系相关方”,不再是“可以沟通协商的古老存在”。他将自动继承塔-纳克的“身份”——一个新的、现行规则下的“全球性安全威胁”。而他将要面对的“清除”力度,恐怕会比塔-纳克遭遇的,更加猛烈,更加彻底,更加……不留余地。
因为他已经“知情”。他看到了规则,理解了警告,然后选择践踏它。这在新的游戏规则里,是不可饶恕的。
阳光炙烤着沙地,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象。赛特-努斯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仿佛已经化作了另一座沙丘。只有他眼中那缓慢旋转的沙金色风暴,暴露着他内心激烈的冲突与挣扎。
沙丘上,琪琳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。她没有再做出任何额外的动作,没有回头,没有言语,甚至连左手食指都从那个按钮上移开了,重新自然地搭在膝盖上。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能量波动和“展示”,只是无意间的操作,或者一次寻常的设备自检。
但她依然“在那里”。
她依然让他“看见”。
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,让自身的存在感更加清晰、稳定地传递过来。
那是一种无声的、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量的宣告:
我在这里。
我看到了你。
我知道你是谁。
我也知道,你知道我是谁。
然后呢?
赛特-努斯读懂了这无声的宣告。每一个细节,每一个停顿,都清晰无误。
他握着拳的手,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,在寂静燥热的空气中几乎微不可闻。然后,那紧绷的力量,一点点,一点点地,松懈下来。
紧握的拳头,缓缓松开。
绷直的背脊,微微放松。
眼中激烈旋转的沙暴,逐渐减速,最终恢复到一种深潭般的、近乎死寂的缓慢流转。
他没有移开目光,依旧看着沙丘上的琪琳。
琪琳也没有“看”他,她的视线依旧投向远方的沙漠和金字塔轮廓。
但他们的“对望”,在另一种层面上,已经完成。
赛特-努斯明白了。
他明白了塔-纳克死亡的“性质”。
他明白了人类(至少是其中一部分)对待他们这些“古老存在”的“态度”。
他更明白了,自己此刻的“位置”,和所能做的“选择”。
愤怒还在,那是一种冰冷的、沉在神格深处的余烬。
悲伤也有,为兄弟,也为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巨大的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……荒谬感,以及随之而来的、深入骨髓的无力感。
他,赛特-努斯,曾经与诸神同列,见证王朝兴衰,其名号曾令尼罗河两岸颤栗的存在。如今,站在自己“故乡”的土地上,面对一个杀死他兄弟的凡人,却连一丝复仇的火焰都不敢真正燃起。
因为那火焰燃起的代价,可能是他自身存在的彻底湮灭,并且,不会改变任何结果,不会撼动任何规则,只会成为又一个被“清除”的、证明新规则有效性的注脚。
他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转开了视线。
目光掠过那些奇异飞行器,掠过忙碌的中方人员,掠过远处遮阳棚下正在交谈的法鲁克总统和基地军官,最终投向更远方,天地交界处那一片永恒而沉默的黄沙。
那里,是他记忆开始的地方,也是他兄弟野心的起点和终点。
而现在,那里除了沙,什么也没有剩下。
法鲁克总统结束了简短的交谈,向这边走来。他的脚步声在粗粝的地面上沙沙作响,由远及近。
赛特-努斯没有回头。
“看完了吗?”法鲁克总统在他身旁停下,同样望向远方的沙漠,语气平淡,“数据采集很快结束,小组明天就会撤离。如果你想看看塔-纳克最后……消失的地方,我可以安排直升机,但那里现在被划为临时禁区,只能远观。”
赛特-努斯沉默了片刻。
“不必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异常平静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哪里都一样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沙丘的方向。
琪琳已经重新进入了那种极致的隐匿状态。在他的感知中,那里再次变得“空无一物”,只有风、沙和灼热的阳光。那把暗合金雁翎刀依旧插在原地,但那种压迫性的能量波动也完全收敛,仿佛只是一件被主人暂时留在这里的普通工具。
但她还在。
他知道。
赛特-努斯收回目光,转向法鲁克总统:“回去吧。关于……登记和协调事宜,我需要了解具体条款。”
法鲁克总统深深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两人转身,向车队走去。
身后的空军基地,依然繁忙有序。三架奇异飞行器旁,林默小组的工作接近尾声,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设备。沙丘之上,只有热风卷起细沙,掠过旱生植物的叶片,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响。
阳光将赛特-努斯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滚烫的水泥地上。那影子随着他的步伐移动,轮廓边缘微微模糊、晃动,仿佛随时会像沙塔一样溃散,融进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。
他没有再回头。
有些对望,一次就已足够。
有些答案,不在言语,而在刀锋悬停的沉默里,在彼此心知肚明的规则边界上。
有些时代,一旦落幕,就连凭吊的资格,都需要按照新的规则申请。
车队发动,驶离基地,卷起一路烟尘。
沙丘背后,琪琳依旧静静地蹲踞在伪装点,目光透过高倍狙击镜,追随着车队远去,直到它们变成地平线上几个移动的黑点,最终消失在公路的拐弯处。
她伸出手,握住身旁暗合金雁翎刀的刀柄,轻轻拔出。
沙粒从绝对光滑的刀身上滑落,不留一丝痕迹。
她将刀身横于眼前,能量随着她的心意微微明灭。刀身映出她冷静的瞳孔,也映出身后方,那片广袤、古老、却已被新规则悄然覆盖的沙漠与天空。
收刀,动作干净利落。
她站起身通过内置通讯频道,发出简洁的汇报:
“目标已离开视野。警戒解除。”
耳麦中传来林默平静的确认:“收到。准备收队。”
琪琳最后看了一眼吉萨金字塔的方向,然后转身,步伐稳健地走下沙丘,向着集结点的方向走去。
她的背影消失在基地建筑的阴影中。
只留下沙丘上那个被刀压出的、绝对光滑的碗状坑洞,在烈日下,缓缓被流沙重新填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