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0章 大地之心（2/2）

诺兰等人看到程耀文的瞬间，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。他们死死盯着程耀文，眼神中有激动、有敬畏、有难以言喻的悲伤和希望。诺兰上前一步，右手抚胸，深深鞠躬，他身后的四人也同样躬身。

“德诺文明遗民，前行星环境研究所负责人诺兰，参见耀文殿下。”诺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。

程耀文站在那里，没有动。他看着眼前躬身行礼的五人，看着他们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和泪光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。

几秒钟后，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清晰稳定：

“我不是殿下。”

诺兰抬起头，急切道：“不，殿下，您身上流淌着最纯正的德诺王室血脉，您继承了大地的力量，您是……”

程耀文抬起手，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。

“我叫程耀文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，语速不快，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重量，“我的身份，是德诺星毁灭时，被杜卡奥将军带到地球的遗孤。我在地球长大，我出生在中国，长在中国的农村，吃中国的粮食，说中国话，读中国的书。”

他看向诺兰等人，眼神坦荡而平静：“我的父亲，直到去世，都认为自己是个中国人。他教我种地，教我看天时，教我脚踏实地做人。”

诺兰等人脸色发白，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
程耀文继续道：“后来，我继承了所谓的‘大地之心’力量。杜卡奥将军找到我，告诉我身世，问我愿不愿意用这力量保护这片养育了我的土地。我答应了。”

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八一徽章，又指了指臂章上“雄兵连”的字样：“我入伍了，宣誓了。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人，雄兵连战士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那艘银白色的德诺飞船，扫过诺兰等人胸前的双星徽记，最后回到他们脸上：

“你们说的‘王子’、‘殿下’、‘王室血脉’……那是很久以前，很远的地方，另一个文明的故事。跟我有关，但那不是我。”

“我是农民程老汉的儿子，是中国农村长大的孩子，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程耀文。”

“我的根，已经扎在这片土地里了。我的力量，是用来守护这片土地上的人和生活的。我的责任和使命，在军旗下，在战友身边，在这颗蓝色的星球上。”

“我是中国军人。”
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给所有人，也给自己，一个确认的时间。

“不是王子，更不是王者。”

他的话说完，空港里一片寂静。只有火星的风掠过穹顶外壁发出的微弱呜咽声。

诺兰呆呆地看着程耀文，看着他坚毅的脸庞，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坦然和坚定，看着他身上那套与德诺风格迥异、却仿佛与他融为一体的黑甲和徽章。

良久，诺兰的肩膀垮了下去。

程耀文看向怜风，眼神里是汇报般的坦然和坚定：“怜风首长，我的态度很明确。我生于斯，长于斯，是这片土地和人民养育了我，是军队锤炼了我。我的责任，我的使命，在这里。”

他再次看向诺兰，这次，他的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的审视，只剩下一种平静的、不容动摇的疏离：“你们说的德诺文明，你们说的王室血脉，你们说的复兴使命……对我来说，那是历史书上的记载，是别人口中的故事，很遥远，很陌生。”

“我熟悉的是春耕秋收的节气，是连队食堂饭菜的味道，是训练场上的泥土和汗水，是战友并肩作战时后背的温度，是老百姓看到我们时安心信任的眼神。”

他的话语朴实无华，没有任何慷慨激昂，却像大地本身一样厚重坚实。

“‘大地之心’的能力，是给了我。但我用它感知和连接的，是我脚下踩着的土地，是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。不是某个遥远的、我没见过的星球，不是某个我没经历过的文明。”

诺兰脸色发白，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：“殿下！您的能力……那是可以重塑行星、创造生命摇篮的神力啊！您难道就甘心将它用在……用在这么一颗普通的行星上，只做一个……一个士兵吗？德诺文明的辉煌，等待您去复兴啊！”

程耀文摇了摇头，那摇头的幅度不大，却带着斩断一切幻想的决绝。

“我不觉得复兴一个消逝的文明，比守护好现在这个养育我的文明更重要。”他缓缓说道，“我的能力，是这片土地赋予我的意义。用它来建设家园，保护同胞，对我来说，就是最大的价值。至于创造行星……如果国家和人民需要，如果是为了守护更多的家园和生命，我会去做。但前提是，我是以中国军人的身份去做，是为了脚下的土地和身后的人民去做，不是为了一个空洞的‘王室使命’或‘文明复兴’。”

他最后看了一眼诺兰等人，那目光平静而遥远，仿佛隔着亿万光年的星河：

“你们走吧。回到你们来的地方。德诺的故事，是你们的故事。我的故事，在这里，刚刚开始。”

说完，他转向怜风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：“报告首长，我的态度表述完毕。如果没有其他任务，我请求返回训练岗位。”

怜风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欣慰，回礼：“可以。去吧。”

程耀文再次向冷枫和赵信微微点头示意，然后，再没有看那些呆若木鸡的德诺遗民一眼，转身，迈着平稳而坚定的步伐，离开了接待室。他的背影，如同他连接的大地，沉稳，厚重，不可撼动。

门关上了。

接待室里一片死寂。

诺兰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，踉跄后退两步，跌坐在椅子上，脸色灰败，眼神空洞。他身后的德诺遗民们，有的满脸不甘，有的泫然欲泣，有的则是一脸茫然和失落。

他们跨越星河，怀揣着复兴文明的最后希望而来，找到的，却是一个早已将根须深深扎入另一片土地，心志坚如磐石的“大地之心”。

血脉犹在，但心已归属他乡。

这句话，像是对诺兰他们说，也像是对他自己血脉中那份沉重过往的再次确认和告别。

他没有再多言，向怜风、冷枫、赵信示意后，转身走向那架送他来的运输机。步伐依旧沉稳，背影厚重如山。

诺兰等人目送他离开，久久没有收回目光。

赵信看着程耀文登机，运输机起飞，消失在粉色的火星天际，咂了咂嘴，对冷枫低声道：“耀文这家伙，平时闷不吭声的，关键时候，真够干脆的。王子哎，重建文明哎，说不要就不要了。”

冷枫望着天空，缓缓道：“因为他知道，自己是谁。王子是别人给的名字，军人才是他自己走出来的路。大地之心连接的是土地，而他的土地，就在这里。”

赵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又看向那边正在与怜风交谈、神色复杂但已少了绝望的德诺遗民，挠挠头：“那这帮人……也挺不容易的。”

“文明的余烬，寻找新的火种。”冷枫收回目光，“但火种能否复燃，不只看过去的薪柴，更看能否找到当下愿意承载它的、新的土壤和空气。”

运输机舱内，程耀文独自坐在座椅上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火星地表。红色的荒原，巨大的峡谷，尘暴的痕迹。

他抬起手，掌心向上。没有动用任何力量，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只手。这只手拿过锄头，握过钢枪，也曾操控泥土岩石化为壁垒或尖刺。

血脉里的呼唤，他并非毫无感觉。当诺兰提到“王室”、“重建”时，某种深埋的东西确实轻微震颤了一下。

但那太遥远了，太模糊了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到的旧照片。而触手可及的，是黑甲冰冷的触感，是训练场上的汗水味道，是战友拍在肩膀上的力道，是巨峡市战役时脚下大地的震颤与支撑，是休假时回到农村老家，坐在田埂上闻到的泥土和稻花香。

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：“耀文啊，爹这辈子，最踏实的时候，就是在这片地里刨食养活你们娘俩的时候。别想那些虚的，脚踩在实地上，心里才踏实。”

他握紧了手，然后松开。

他是程耀文。他的大地，在这里。他的根，在这里。他的战斗和守护，在这里。

这就够了。

运输机划过一道弧线，朝着地球的方向，加速驶去。背后，火星北极的前哨基地渐渐变小，那艘银白色的德诺飞船，像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、沉默的注脚。

对于德诺遗民而言，这是一次希望的幻灭。

但对于程耀文，对于雄兵连，对于这片他选择守护的土地而言，这是一次大地归心的确认。

他的选择，简单，质朴，却重若千钧。

因为他选择的，不是虚无缥缈的王冠与历史，而是脚下实实在在的土地，和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。

新的篇章，早已开始书写。而执笔的人，早已明确了自己的位置和笔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