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6章 收缩防线(2/2)
半个时辰后,最后一批百姓终于渡江。凌统浑身是血,左肩中了一箭,但他还是杀出一条血路,跳上最后一艘船。
船离岸时,他回头望去。北岸,濡须坞还在燃烧,黑烟滚滚,像一座巨大的坟墓。江面上漂着无数尸体,有北军的,也有江东军的。
“将军,”船夫低声说,“徐晃在岸上看着呢。”
凌统抬眼望去。果然,北岸高地上,一个金甲大将骑在马上,正是徐晃。两人隔江相望,虽然看不清彼此的眼神,但都能感觉到那种针锋相对的杀意。
船到南岸,凌统下船时踉跄了一下。副将连忙扶住他。
“损失多少?”凌统问。
“阵亡……八百七十三人。伤一千二百余。”副将声音哽咽,“但百姓……百姓都撤过来了,一个没少。”
凌统点点头,推开副将,自己站稳。他望着北岸的浓烟,忽然拔出佩剑,剑指对岸:
“徐晃!今日之仇,我凌统记下了!待我江东重整旗鼓,必取你项上人头!”
声音在江面上回荡,随着风,传到对岸。
徐晃似乎听见了。他举起手中大刀,遥遥一指,像是在回应。
同日,夏口。
这里的撤退更加艰难。夏口不仅是军事要塞,还是繁华的商埠,百姓多达数万。要让这么多人南渡,谈何容易?
守将董袭是个粗人,但此刻却展现了惊人的耐心。他调集了所有能调集的船只,大船装百人,小船装十人,连渔民的舢板都用上了。三天三夜,船只往来不息,终于在正月二十五日将最后一批百姓送过江。
然后,他亲手点燃了夏口城。
这座孙权经营了十年、被誉为“江东明珠”的城池,在烈火中化为灰烬。船坞、码头、商铺、民居……所有带不走的一切,都在火焰中消失。
董袭最后一个上船。船行至江心时,他忽然跪在船头,对着燃烧的夏口城磕了三个头。
“主公,”他喃喃道,“末将无能,守不住夏口。但末将发誓——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绝不让北军踏上南岸一步!”
江风吹过,带来烧焦的气味,也带来远方的哭声。
那是江北百姓的哭声。三十里坚壁清野,意味着他们的家园要被毁掉,田里的庄稼要被烧掉,祖坟都要抛下。很多人不愿走,是士兵硬拉着上船的。
一个老农在船上哭喊:“我的房子啊!我爷爷传下来的房子啊!”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,眼神空洞:“孩子他爹去年战死在鄱阳湖,现在连家也没了……”
哭声、骂声、叹息声,汇成一股悲凉的洪流,在南渡的船队中弥漫。
但没有人回头。
因为回头,就是死路。
正月三十日,建业,大都督府。
陆逊站在重新制作的沙盘前。这一次,沙盘上江北的据点全都变成了黑色——那是放弃的标志。而南岸,五处要害都用红色木块标注,周围密密麻麻布满了代表防御工事的小旗。
诸葛恪正在汇报进度:
“牛渚防线,徐盛将军已完成三层防御。江面设铁索三道,每隔五十步有暗桩;滩头挖陷坑三千个,内插竹签;岸上筑箭楼十二座,每座可容弓箭手百人。”
“采石防线,朱然将军加固了原有城墙,加高至四丈,增设投石车四十架。江边布设了尖木栅栏,防止敌船靠岸。”
“京口防线,董袭将军正在挖掘护城河,引长江水灌入。同时准备了火油千桶,必要时可焚江阻敌。”
“巴丘防线,吕蒙将军依托洞庭湖水网,建立了三十六处水寨,船只往来如梭,已成体系。”
“芜湖防线……”
陆逊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。等诸葛恪说完,他问:“江北百姓安置如何?”
“已安置七成。主要在吴郡、会稽、丹阳三郡,每户分田三亩,免税一年。但……粮草压力很大。加上南迁百姓,现在江东要养的人口多了三十万。”
“能撑多久?”
“如果节省着用,加上春粮……最多四个月。”
四个月。陆逊闭上眼睛。也就是说,最晚到六月,如果战局没有转机,江东就会断粮。
“够了。”他睁开眼,“四个月,够了。”
“大都督?”诸葛恪不解。
“北军六十万大军,每日消耗的粮草是我们的十倍。他们从许都运粮到前线,千里迢迢,损耗巨大。只要我们守住四个月,北军的后勤就会出问题。”陆逊走到窗前,望着北方,“而且……袁绍等不了四个月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他老了。”陆逊淡淡道,“一个六旬老人,亲自率军南下,能在外待多久?三个月?四个月?超过这个时间,许都就会生变。曹操不会让他一直在外,朝中的反对派也不会。”
诸葛恪恍然大悟:“所以……我们其实是在和北军比耐力?”
“比谁的粮草先尽,比谁的内部先乱,比谁……先犯错误。”陆逊转身,看着沙盘上那道红色的防线,“而现在,我们要做的,就是确保自己不犯错。”
他走到沙盘前,手指点在南岸五处要害上:
“传令各防线守将: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出城迎战。北军若挑衅,射箭退之;北军若强攻,死守待援。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——拖。拖到北军粮尽,拖到北军内乱,拖到……转机的到来。”
“若北军渡江成功呢?”
“那就巷战,那就巷战到最后一兵一卒。”陆逊的眼神冰冷,“但在我死之前,北军休想踏进建业一步。”
正月初一的血,正月十五的婚,正月三十的这道防线——陆逊用一个月时间,完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:在绝境中,为江东打造了一道看似脆弱的、实则坚不可摧的防线。
这道防线不在长江,不在城墙,而在人心。
在那些放弃家园的百姓心中,在那些誓死不降的将士心中,在那些咬牙坚持的官员心中。
也在陆逊心中。
窗外,又下雪了。这是建业今年最后一场雪,也许也是江东最后一场雪。
雪花纷纷扬扬,落在长江上,落在钟山上,落在这座命运未卜的都城上。
而在长江北岸,北军的营火已经连成一片,从濡须到江陵,延绵数百里。那是六十万大军的眼睛,在黑暗中注视着南岸,注视着江东。
战争,真的要来了。
陆逊吹熄了灯,独自坐在黑暗中。
他在等。
等第一声战鼓,等第一支箭,等第一滴血。
也等……那个不知会不会来的转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