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1章 血战蜻蛉,将星陨落(2/2)
文丑退到沼泽边缘时,回头望去,正好看见孟达中枪倒地的那一幕。
他双目瞬间赤红。
“阿会喃——!”文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,猛地勒转马头,“儿郎们,随我杀回去——!”
“将军不可!”副将急拦,“李严将军令我们即刻撤退!”
“滚开!”文丑一矛将副将扫开,纵马直冲而回。身后三百亲骑毫不犹豫,调转马头紧随。
李严在岸上见状大惊:“文丑将军!快回来——!”
但文丑已听不见。他眼中只有那个被钉在土埂上的身影,只有阿会喃那张狞笑的脸。
乌骓马在泥泞中狂奔,文丑伏低身体,长矛平举。蛮兵箭矢射来,他挥矛拨打,竟无一箭能近身。
阿会喃正在包扎伤口,见文丑去而复返,先是一愣,随即狞笑:“又来送死?藤甲卫,列阵!”
三百藤甲兵再次结阵。但这一次,文丑没有硬冲。
在距离藤甲阵二十步时,他忽然勒马,从马鞍旁摘下一物——那是一张特制的强弩,弩臂以铁木制成,弩弦是三股牛筋绞成,需用脚踏才能上弦。此弩原是军中用来试验破甲之用,可发短矛般的巨矢。
文丑脚踏上弦,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通体精钢、三棱破甲箭头的巨矢。他瞄准的不是藤甲兵,而是他们脚下的草墩和土埂。
“放!”
三十名亲骑同时发射巨矢。这些巨矢并非射人,而是射地!箭矢深深钻入草墩下的淤泥,巨大的冲击力让草墩剧烈摇晃!
藤甲兵脚下的草墩本就不稳,这一摇晃,顿时有数十人立足不稳,摔入泥中。藤甲沉重,一旦落水便难爬起。
“冲!”文丑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,纵马冲入混乱的藤甲阵!
长矛如毒龙出洞,专刺面门、咽喉。这一次,藤甲兵阵脚已乱,再也无法形成铜墙铁壁。文丑所过之处,藤甲兵纷纷倒地。
阿会喃见势不妙,转身欲逃。
“哪里走!”文丑暴喝,猛夹马腹。乌骓马长嘶一声,竟从两处草墩间飞跃而过,直扑阿会喃!
阿会喃拔刀回身格挡。刀矛相交,火星四溅。阿会喃肩上有伤,力弱三分,被震得连退数步。
文丑不给丝毫喘息之机,长矛如狂风暴雨般刺出。三合之后,一矛刺穿阿会喃咽喉!
蛮将捂着脖子,圆瞪双眼,缓缓跪倒,坠入泥沼。
文丑跃下马,冲到孟达尸身旁,拔下标枪,将尸身抱起。四周蛮兵被他的凶悍所慑,一时竟不敢上前。
“还有谁——?!”文丑环视怒吼。
蛮兵面面相觑,缓缓后退。
文丑抱着孟达尸身,翻身上马,率亲骑缓缓退去。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照在他染血的甲胄上,照在孟达苍白的面容上,悲壮如画。
当日深夜,汉军大营。
孟达的遗体被白布覆盖,停放在中军大帐前。火把的光芒跳动,映照着周围将领沉痛的面容。
严颜老泪纵横。李严低头不语。张翼、王冲等孟达旧部跪在遗体旁,无声哽咽。文丑甲胄未卸,拄矛立在帐前,身上伤口还在渗血。
诸葛亮从帐中走出。他面色沉静,但眼中血丝暴露了内心的波澜。他走到孟达遗体前,缓缓揭开白布。
孟达的面容已被擦拭干净,双目微阖,神态竟有几分安详。只是胸前那个巨大的创口,诉说着最后的惨烈。
诸葛亮凝视良久,轻声道:“孟达将军……走好。”他重新盖上白布,转身面向众将。
“今日之败,罪在何人?”诸葛亮声音不高,却让每个人心头一凛。
众将低头。
“罪在本督。”诸葛亮缓缓道,“本督明知孟达将军求功心切,却未严加约束;明知蜻蛉泽凶险,却未及时调整部署;明知蛮军狡诈,却心存侥幸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个人,“但孟达将军之罪,亦不可恕。”
他走到王冲面前:“你身为孟达副将,未能劝阻主将,反而随其冒进,该当何罪?”
二人伏地:“末将知罪!”
“按军法,当斩。”
严颜急忙上前:“都督!他拼死救出数百残兵,功过相抵……”
“功是功,过是过。”诸葛亮打断,“今日若饶过,明日他人效仿,军法何在?”他看着王冲,“但念你等忠勇,本督给你一个选择——免去军职,编入敢死营,戴罪立功。若能活着回到成都,再论功过。”
王冲重重叩首:“谢都督不杀之恩!”
诸葛亮又看向文丑:“文将军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违抗军令,擅自回军,虽斩敌酋、夺回遗体,然险陷全军于危境。罚俸半年,杖二十,你可服?”
文丑单膝跪地:“末将心服!”
“至于孟达将军……”诸葛亮望向那具遗体,“违令冒进,损兵折将,本当严惩。然其临危断后,力战而亡,保全数百袍泽,忠勇可嘉。本督会上奏大王,追赠其为‘讨虏将军’,以将军礼厚葬。其部伤亡将士,加倍抚恤;其子嗣,由朝廷供养。”
此言一出,孟达旧部无不感泣。
诸葛亮走到众将中央,声音陡然提高:“今日血战,诸位可看明白了?”
众将抬头。
“南中之战,非比中原。此地无平原可驰骋,无坚城可据守。蛮人狡诈,地利在彼,更兼藤甲之坚、毒箭之烈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从今日起,全军必须牢记三条铁律:第一,令行禁止,违者严惩不贷;第二,知己知彼,凡战必先探明地形敌情;第三,同心戮力,北军益州军皆为一体,再有派系之分、彼此轻慢者,斩!”
他拔出“镇南”剑,剑光在火把下森然:“孟达将军之血,不可白流。此战之耻,当以百倍还之!望诸君共勉!”
“谨遵都督之命!”众将齐声应诺,声震营寨。
当夜,诸葛亮帐中灯火通明。他亲笔书写奏表,为孟达请功请恤。写至“身被十余创,犹力战不退,卒殒于阵”时,笔锋微顿,一滴墨落在绢上,晕开如血。
姜维在旁研墨,低声道:“都督,孟达将军虽有过,然终是忠勇之士。”
诸葛亮放下笔,望向帐外夜空:“是啊……有过,亦有功。人之一生,何其复杂。”他沉默片刻,“伯约,你记住为将者最难的,不是杀敌,而是……知人,用人,救人,亦不得不……罚人。”
少年郑重颔首。
而在伤兵营中,获救的残兵正讲述着孟达最后的英姿。那些曾经对孟达不满的北军士卒,此刻也肃然起敬。一支军队的魂魄,往往正是在血与火的淬炼中,在牺牲与拯救的交织中,悄然凝聚。
蜻蛉泽的血战,以孟达的陨落告终。但这场惨败,却让南征军真正开始蜕变。藤甲兵的阴影、毒箭的威胁、沼泽的凶险,都成了必须攻克的难题。而诸葛亮“攻心为上”的战略,也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展现出真正的锋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