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9章 李恢夜谈,攻心初试(1/2)
三月初七夜,朱提郡存鄢县城外二十里,一处隐蔽的山间猎户木屋。
屋外春雨淅沥,敲打着芭蕉叶噼啪作响。屋内仅一盏松明灯,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,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在木墙上。李恢解下蓑衣,露出里面寻常商贾的葛布衣衫,对着屋内早已等候的老者深深一揖:“杜公,一别经年,不想在此相见。”
老者杜弼,年过六旬,须发皆白,原是朱提郡功曹,乃已故太守高定的心腹幕僚。高定当年与孟获争夺南中霸权兵败身亡后,杜弼便隐匿民间,以采药为生。此刻他颤巍巍还礼:“德昂(李恢字)贤侄,老朽没想到,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朝廷的使者。”
二人对坐在简陋的木墩上。杜弼从陶罐中倒出两碗浑黄的药茶:“山野粗茶,驱瘴安神,贤侄莫嫌。”
李恢双手接过,啜饮一口,直奔主题:“杜公,恢此番冒险前来,是为请教——孟获与雍闿,究竟是何关系?”
杜弼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。他沉默良久,直到屋外雨声渐密,才缓缓开口:“贤侄可知,三年前的‘滇池之会’?”
李恢摇头。
“那时孟获初起势,召集南中各部于滇池盟誓。”杜弼声音低沉,仿佛回到了那个风雨欲来的时刻,“益州郡大豪帅雍闿,带了两千精兵赴会。此人出身滇中汉蛮混血世家,祖上曾为益州郡丞,在南中汉人遗民中威望甚高。孟获欲借其力,许以‘副盟主’之位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盟誓当日,孟获让人抬出三年前劫掠蜀郡所得的一批蜀锦、漆器,分赐各部。轮到雍闿时,给的却是最次等的货色。”杜弼冷笑,“雍闿当场色变。孟获却说:‘雍帅汉家血脉,岂会稀罕这些俗物?不如多赐你些盐巴,好与你那些汉人朋友分享。’”
李恢眉头紧皱:“这是当众羞辱。”
“何止羞辱。”杜弼续道,“更绝的是分兵权。孟获将益州郡最富庶的俞元、昆泽数县划给自己心腹董荼那管辖,却把与永昌蛮接壤、战事不断的弄栋、云南诸县丢给雍闿。名为‘重任’,实为消耗。雍闿部众这些年与永昌蛮交战,损兵折将,而孟获的势力却日益壮大。”
“雍闿能忍?”
“忍?他忍不了,却不得不忍。”杜弼压低声音,“孟获手中,握着雍闿一个把柄——当年高太守兵败,雍闿曾暗中传信给孟获,透露了高太守的撤退路线。此事若公之于众,雍闿在南中汉人遗民中必将身败名裂。孟获以此要挟,雍闿只得俯首。”
李恢眼中光芒闪动:“如此说来,二人名为同盟,实则互相猜忌,积怨已深?”
“何止猜忌。”杜弼身体前倾,声音几不可闻,“上月,雍闿从俞元县盐井私运三百担盐往永昌贩卖,途中被孟获部将劫走。雍闿派人质问,孟获竟说‘盐巴乃南中共有之物,何分你我’。”老者摇头,“三百担盐,在别处或许不算什么,但在南中,那是能让一个部落效死力的硬通货。雍闿损失惨重,恨意已深。”
李恢沉吟片刻,又问:“若朝廷大军压境,雍闿会作何选择?”
杜弼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:“此人首鼠两端,既怕朝廷清算他当年背主之罪,又怕孟获过河拆桥。若朝廷能许以保全,甚至……许他取代孟获成为南中诸部共主,他未尝不会心动。”
雨势渐小,屋外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。
李恢起身,郑重一揖:“杜公今夜之言,于朝廷南征大业,功莫大焉。恢必禀明都督,妥善处置。只是今日之事……”
“老朽明白。”杜弼也起身,神色肃穆,“今夜老朽只是进山采药,遇雨借宿,从未见过任何人。贤侄保重。”
二人不再多言。李恢重新披上蓑衣,悄无声息没入夜雨之中。杜弼站在门边,望着漆黑的雨幕,喃喃道:“高太守,你若在天有灵,当助朝廷平定此乱,还南中一个太平……”
三月初八寅时,中军大帐灯火通明。
李恢连夜赶回,详细禀报了杜弼所言。诸葛亮听罢,久久沉默,手指在案几地图上“益州郡”的位置轻轻敲击。
帐内除了李恢,还有蒋琬、费祎、姜维三人。颜良、文丑等武将未被召见——这等攻心之策,需先谋定而后动。
“雍闿与孟获之隙,比预想的更深。”诸葛亮终于开口,“此隙,可为我所用。”他看向费祎,“文伟,即刻起草《安南檄文》。檄文要点有三:一,朝廷南征,只诛首恶孟获一人,余者不问;二,凡弃暗投明、擒献孟获或其心腹者,论功行赏,可封侯赐爵;三,既往不咎,凡归顺者,朝廷承认其现有部众、领地,并许以世袭官职。”
费祎笔走龙蛇,边记边问:“檄文以何名义发布?若以都督名义,恐蛮人轻慢。”
“以晋王名义。”诸葛亮道,“加盖平南都督府印信,再以朱提郡故吏、南中汉人遗老联署。李恢,此事由你负责联络,务必在三日内凑齐十位有名望者署名。”
李恢应诺:“下官已暗访数位避居山野的故吏,他们皆愿署名。”
“檄文起草后,如何散播?”蒋琬问道,“若派使者公然送入蛮寨,恐被孟获截杀。”
诸葛亮微微一笑:“不必派使者。孟获在各部皆有眼线,我们便借他的眼线,将檄文内容‘泄露’出去。”他详细布置,“分三步:第一,命军中嗓门洪亮之士,伪装成商队护卫,在朱提、益州郡交界处的集市、酒肆‘酒后失言’,谈论檄文内容,尤其要强调‘只诛孟获一人’、‘雍闿若反正可继孟获之位’。”
姜维眼睛一亮:“学生明白!集市人多口杂,此等消息一日之内便能传遍方圆百里!”
“第二,”诸葛亮继续,“李恢,你挑选机敏可靠之人,伪装成猎户、药贩,将抄录的檄文‘不慎’遗落在通往益州郡的各条小径上。记住,檄文要故意做旧,仿佛已传递多时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一步——”诸葛亮目光转向蒋琬,“元俭,你从军中挑选二十名精通蛮语、熟悉山地的益州军锐卒,由张翼、马忠统领,执行一项特殊任务。”
蒋琬神情一肃:“请都督示下。”
三月初十夜,益州郡与朱提郡交界处的密林深处。
张翼伏在潮湿的苔藓上,浑身涂抹着用草药和泥浆调制的伪装,连裸露的皮肤都涂成了深褐色。他身侧是同样伪装完毕的马忠,以及二十名从益州军中精选的锐卒。这些士卒皆是猎户出身,擅攀援、通兽语,能在山林中无声潜行。
前方百步外,是一条蜿蜒的山道。道上正行进着一支运粮队——五十余辆牛车,载满稻谷、腌肉和盐巴,护卫的蛮兵约三百人。火把的光亮映出粮车上插着的旗帜:一面是孟获部的牛头图腾,另一面却是雍闿部的三足鸟图腾。
“探清楚了,”马忠压低声音,“这批粮草是雍闿从俞元盐井换来的,要运往他在弄栋的营地。孟获以‘协防’为名,派了百余人‘护送’,实为监视。”
张翼点头,眼中闪过冷光:“按都督之计,我们要让这批粮‘毁在孟获部手里’。”他一挥手,二十名锐卒如狸猫般散开,潜入黑暗。
子时,粮队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河滩扎营歇息。蛮兵分成两拨,孟获部的人占据上风口干燥处,雍闿部的人则被赶到下风口潮湿的滩涂。双方泾渭分明,连篝火都分开生。
丑时初,人困马乏。除了几个哨兵,大多数人已裹着毛皮入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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