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2章 晋王宴·怀柔纳贤(下)(2/2)
终于,他缓缓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:“此三人,仕于暗主,知不可为而为之,临大节而不夺。其志可悯,其节可敬!”他忽然提高声调,“忠义之心,乃天下大伦,岂因各为其主而可废?若因胜败而鄙薄忠臣,则天下再无持节守义之人!”
“郭奉孝。”袁绍唤道。
末席的郭嘉应声起身:“臣在。”
“传孤令。”袁绍一字一句,斩钉截铁,“于成都南郊,择清净之地,兴建‘忠义祠’。祠中奉黄权、王累、张任三人牌位,详述其事迹于壁。命州牧府岁岁祭祀,香火不绝。凡蜀中忠烈之士,无论曾仕何方,但有事迹可考、气节可称者,经核议后,皆可入祠受祀!”
此令一出,满座皆惊。
兴建忠义祠!供奉为抵抗王师而死的旧臣!
这不仅是对死者的尊崇,更是对一种价值观的公开标榜。袁绍在告诉所有蜀人:我尊重的不是刘璋,而是“忠义”本身。你们过去对刘璋的忠诚,只要出于公心、合乎大义,我不仅不计较,反而要表彰。
此举的精妙之处在于,它无形中竖起了一面镜子。那些曾劝刘璋投降、或主动归附的臣子——尤其是如张松、法正这般献图卖主者——在“忠义祠”的映照下,其行为的道德瑕疵将愈发凸显。然而袁绍对此只字未提,他甚至没有看席间任何一位降臣的后人(如张肃)。这种沉默的对比,比任何直接的贬斥都更有力。
这是一种极高明的政治教化:我不惩罚“不忠”,但我表彰“忠”。让舆论和人心自己去判断。
果然,席间几位原刘璋旧部,神色剧烈波动。他们原本的犹豫,部分正是源于一种道德上的困境——旧主虽暗弱,毕竟曾受其禄,转而效忠新朝,心中总有块垒。如今,新主公开表示理解并尊重这种“忠”,甚至将其神圣化,这无异于为他们卸下了最重的心理包袱。
一直静坐观望的邓芝,此刻忽然离席,行至中央,向袁绍行了一个极其庄重的跪拜大礼。
“晋王!”邓芝声音激越,竟带哽咽,“王上胸怀,如日月昭昭!芝本愚钝,昔日侍奉刘牧,未见其明,然亦受其禄。王师入蜀,芝心绪彷徨,既恐负旧恩,又惧误新朝。今日闻王上之谕,方知大义所在,非拘泥于一主一人,而在天下苍生、在礼义廉耻!芝……愿竭驽钝,效忠王上,以报知遇!”
邓芝此人,性格刚直,寡于言谈,在蜀中素有清名。他这一跪,分量极重。
几乎同时,宗预也起身拜倒:“预亦愿效犬马之劳!”
王甫、张翼、尹默等人纷纷离席,跪倒一片。那些地方族长亦拱手长揖,面露敬服。
袁绍快步上前,一一扶起,连声道:“诸君请起!孤得诸君,如鱼得水!益州之治,天下之和,正需诸君同心戮力!”
他扶起邓芝时,特意握其手臂,温言道:“伯苗刚直,孤素有所闻。益州刺史之职,监察吏治、肃清风气,非君莫属。望君勿辞。”
邓芝浑身一震,眼中光芒大盛——他此前只知自己可能被任用,万没想到竟是如此要职!这不仅是信任,更是对其人格的直接肯定。他再度深深下拜:“芝……万死不辞!”
月光洒满浣花轩,池中芙蓉映着灯火,静谧而庄重。
袁绍立于轩前,望着跪伏一地的蜀中才俊与地方耆老,知道今夜这场“怀柔”之宴,已然达到了远超预期的效果。他不仅安抚了地方势力,给出了实质性承诺,更重要的是,通过“忠义祠”这一着妙棋,他完成了一次精巧的价值重塑与人心收服。
树起了黄权、王累、张任这些道德标杆,也就无形中定义了何为“值得尊重的臣子”。那些活着的、心思活络的降臣们,自会感受到这种无声的规训。而更多的观望者,则在其中看到了新朝的格局与气度,找到了效忠的道德支点。
恩威并施,刚柔相济。威由曹操树立,恩由他亲自布施。而今夜,他将“恩”深化为了“义”,将笼络升级为了教化。
宴会散时,袁绍亲自送几位年长族长至辕门。回轩途中,郭嘉悄然近前,低声道:“大王,忠义祠之事,恐有人非议……”
袁绍驻足,望着成都城头的点点灯火,微微一笑:“奉孝,可知为何孤只提黄权、王累、张任,却不提同样死节的刘璝、泠苞、邓贤等人?”
郭嘉眸光一闪:“臣愚钝。”
“因为黄权谏过刘璋,王累死谏,张任力战至死。他们并非一味愚忠,而是展现了‘臣道’的某种极致——尽其职,守其节。”袁绍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,“孤表彰的,是这种精神。至于那些纯粹因愚昧或私利而死者,不值一提。后世史笔、蜀中清议,自会明白孤的取舍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深邃:“得地易,得心难。得身易,得志难。今夜之后,蜀中才俊之心志,已大半归矣。”
言罢,他转身步入行辕深处,玄色深衣融入夜色,唯留郭嘉立于原地,望着主公背影,眼中满是叹服。
浣花轩内,仆役正在收拾残席。一张席案上,酒爵尚温,那是邓芝的位置。爵旁,静静放着一卷他特意带来的、关于益州各郡吏治积弊的手稿。今夜之前,他还在犹豫是否该献上;此刻,这卷手稿已被他郑重留在了案上。
轩外,池中芙蓉承着月光,悄然绽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