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2章 晋王宴·怀柔纳贤(下)(1/2)
七日后,晋王行辕再度张灯结彩。
此番宴会与数日前那场庆功大宴的张扬热烈不同,亦与曹操主持的务实考选之紧张肃穆迥异。袁绍刻意选择了行辕内一处临水的“浣花轩”——轩外芙蓉初绽,池水粼粼;轩内布置清雅,席案间以竹帘相隔,既显亲近又不失分寸。受邀者约四十余人,皆为蜀中地方大族族长、郡县着姓耆老,以及刘璋旧部中尚未明确表态的观望者。
“此番宴饮,不论君臣之礼,只叙乡情民风。”袁绍开场便定下调子。他未着王服,仅一袭玄色深衣,腰系玉带,头戴进贤冠,姿态宛若一位寻常的士林长者。郭嘉、沮授等谋士陪坐末席,几乎隐于帘影之中,只做倾听之状。
席间人物颇值得玩味:广汉郪县杜氏、蜀郡江原常氏、犍为武阳张氏、巴郡临江严氏等十余家大族族长皆在列。他们大多鬓发斑白,举止持重,眼底藏着历经数十年乱世沉淀的审慎。另一侧,则是邓芝、宗预、王甫、张翼、尹默等刘璋旧部中素有才干却未急于表态者。这些人年龄多在三十至四十岁之间,正值当为之年,此刻却都低眉敛目,静观其变。
酒过一巡,袁绍举杯环视,温言道:“孤受天子诏命巡狩四方,至益州见山川秀美,人物风流,实乃天府之地。然连年闭塞,政令不畅,致使豪杰困于乡野,贤士隐于林泉。今日诸君肯来,孤心甚慰。”他特意看向几位白发族长,“老成持重,乃一地之基石。孤愿闻诸位对新政之真言,于民生之实情。”
最先开口的是广汉杜氏族长杜琼,年逾六旬,曾为刘璋时期绵竹令,后辞官归隐。他捋须缓声道:“晋王垂问,老朽敢不尽言?《垦荒令》准开荒三年不征,此德政也。然蜀中丘陵连绵,可垦之地多在豪族手中,寻常百姓无牛无种,纵有政策,亦难施行。”
袁绍认真倾听,侧身对侍立记录的书吏道:“记下:令州牧府核查各地官牛、官种储备,优先配予无地贫户。另,豪族所占荒田,若三年内不垦,许贫户申请佃种,官府为之主契。”
此言一出,席间几位族长面色微动。这既保护了他们的既得权益(已垦之地不动),又给了期限压力,还安抚了底层。分寸拿捏得极准。
犍为张氏族长张肃(张松之兄)紧接着道:“《平准令》设常平仓,固是善政。然蜀道艰难,粮食转运损耗颇大,若全由官府统购统销,恐郡县力有未逮。”
“张公所虑极是。”袁绍点头,“此事孤与曹公已有商议。常平仓以州郡为主,县为辅。大宗调剂由官府主持,各县乡市集仍许民间粮商合规经营,官府以指导价调控,非一概禁绝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孤知诸位族中多有田产商贸,新政之本意,在‘平’不在‘夺’。凡守法经营、不欺市、不垄断、不蓄意抬价者,其合法权益,王师必予保护。”
“合法权益”四字,他说得清晰而郑重。
席间气氛明显松弛下来。几位族长交换眼神,微微颔首。袁绍这番话,等于给了他们定心丸:新朝并非要铲除地方势力,而是要将其纳入规范、可控的轨道。
此时,一直沉默的蜀郡常氏族长常播忽然起身,长揖及地:“晋王,老朽有一言,或有不敬——刘季玉虽暗弱,然待我蜀中士族宽厚,少有诛戮。今王师入蜀,气象一新,然……恐北人难以尽知蜀地情弊,施政或有隔膜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,实则触及了最敏感的核心:地域隔阂与信任问题。
轩内骤然安静。连池边的蛙鸣都清晰可闻。
袁绍却笑了。他离席起身,走到常播面前,竟亲手扶起老者:“常公此言,方是真正为国为民之论!孤今日便立一约:凡益州州牧府参事、郡守、县令,必有三成以上由熟知本地的贤才担任。三年之内,若无重大过失,此比例可增至五成。”他转身面向所有人,声音朗朗,“孤要的,是天下英才尽入彀中,何分南北?诸葛亮,琅琊人,然于汉中屯田、水利规划,可输于蜀中巧匠乎?田丰,钜鹿人,然其理政之才、法度之明,诸位日后可亲眼见证。”
他走回主位,举杯:“更进一步,孤今日便邀请诸位——不仅是诸位自身,更包括诸位族中、门下,但凡有才学、有德行之子弟,皆可荐于州牧府。经考选,量才授职。蜀地之治,终需蜀地之才与天下英才共为之!”
“邀子弟出仕”,这是最实质的橄榄枝。将地方大族的未来与新朝捆绑,给予他们上升通道与政治参与感。
常播眼眶微红,再度躬身:“晋王胸襟……老朽拜服。”
陆续又有几位族长提出赋税、徭役、学政等具体问题,袁绍或当场给出原则性答复,或命书记详细录下转交州牧府研议。整个过程中,他始终保持着倾听的姿态,时而询问细节,时而引用几句蜀地典籍中的句子,显是下过功夫。
这种被尊重的感觉,逐渐消融着坚冰。
宴至中席,气氛已颇为融洽。袁绍话锋却忽然一转,似是无意间提及:“近日孤翻阅蜀中旧档,见数人事迹,每每掩卷叹息。”
他声音沉缓下来,轩内也随之静默。
“巴西阆中人黄权,黄公衡。”袁绍一字一句道,“刘季玉时,任主簿,曾谏言加强北防,未获采纳。后王师入蜀,此人于江州孤城困守,粮尽援绝,仍拒不开城。最终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城破之日,于府衙中自焚殉主,留书曰‘臣力已竭,唯死而已’。”
席间数位旧臣身体微震。黄权之死,在蜀中士林私下多有议论,褒其忠烈者有之,贬其愚忠者亦有之。但由新主在公开场合如此郑重提及并定性,这是第一次。
“还有王累,王子固。”袁绍继续道,“广汉人。刘季玉欲迎孤入蜀时,此人倒悬于州牧府门,以死相谏。后……竟真自绝而亡。遗言称‘忠臣不事二主’。”
轩内已闻轻微吸气之声。
袁绍的目光掠过众人,最终落在远处依稀可见的成都城墙上,语气愈发沉凝:“更有一位将军,张任,张公义。蜀郡人。于剑阁、涪城数次率军阻我王师,鏖战经月,负伤累累。最后时刻……”他看向席间几位曾与张任共事的旧将,“孤闻其被围于鹿头山,左右劝降,张将军言:‘老臣终不复事二主矣。’遂力战而殁。”
他描述的细节如此具体,显是认真了解过。那种对敌方忠臣的尊重,比单纯的胜利者姿态更具冲击力。
袁绍沉默片刻,轩内落针可闻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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