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1章 送别·旧主离乡(1/2)
黄权葬礼后的第三日清晨,成都的天空灰蒙蒙的,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细雨。雨丝细密,将州牧府——如今的行在王宫——的琉璃瓦洗得清冷发亮。
辰时刚过,行在王厅内的议事已近尾声。袁绍端坐主位,曹操、郭嘉、贾诩、沮授、戏志才、司马懿等人分列两侧。议题从各郡县接收进展,转到了最后一个敏感问题。
“刘季玉及其家眷,已在偏院幽居五日。”曹操汇报道,“按殿下先前旨意,一应用度未曾短缺,护卫亦只是警戒,并未为难。其本人终日闭门不出,饮食甚少。其子刘循、刘阐前日曾请求面见殿下,被臣以‘殿下军务繁忙’婉拒。”
袁绍手指在扶手上轻敲:“他们请求见孤,所为何事?”
“据传话内侍说,是想恳请殿下……允许他们留在成都。”曹操语气平稳,“刘循言,其父年事已高,不堪长途跋涉,愿以庶民身份终老益州,绝不再问政事。”
帐内沉默了片刻。雨声敲打着窗棂,沙沙作响。
贾诩缓缓开口,声音如枯叶摩擦:“刘季玉留不得。益州乃刘氏经营二十七年之地,门生故吏遍布州郡。今虽降,然若留其人在此,难保不会有怀旧者暗中串联,以‘旧主尚在’为名,滋生事端。此非猜忌,乃常理。”
郭嘉轻咳一声,接道:“文和所言甚是。且刘璋虽暗弱,其子刘循却素有贤名,在蜀中士人中颇受好评。父子二人若留,便是一面无形的旗帜。如今新政未立,人心未固,此旗不可留。”
“但若仓促送走,恐显得刻薄。”沮授沉吟道,“刘璋毕竟是主动请降,非力战被擒。且其治理益州二十余年,虽无大功,亦无大恶,蜀中百姓对其虽无深爱,亦无深恨。若处置不当,反显我晋室量小。”
袁绍的目光投向一直未说话的戏志才和司马懿:“志才,仲达,你们以为如何?”
戏志才今日脸色好了些,他略一思索,道:“臣以为,当速送,但要以礼送。刘璋必须离开益州,此乃定论。然送的方式,却可大做文章。”他看向袁绍,“殿下可下明诏,言长安乃王化中枢,文明荟萃,特邀刘璋携眷入朝,将授以光禄大夫等闲职,颐养天年。如此,既全其体面,又绝后患。”
司马懿补充道:“护送之人选亦需斟酌。臣以为,赵云将军最为合适。”
“子龙?”袁绍微微挑眉。
“正是。”司马懿道,“赵将军为人沉稳忠厚,处事得体,且白马义从军纪严明,可保路途无虞。更为关键的是,”他顿了顿,“赵将军非曹公嫡系,亦非冀州旧部,由他护送,可示殿下对此事之重视,且避免外界揣测为曹公排除异己。”
这话说得微妙,帐内众人心领神会。曹操面色如常,点头道:“仲达考虑周详。子龙确是最佳人选。”
袁绍思忖片刻,做出了决定:“好。即刻拟诏:前益州牧刘璋,顺应天命,归附王化,使益州百姓免遭兵燹,有功于民。今特晋为光禄大夫,赐宅长安,颐养天年。着即日启程,由中军都督赵云率白马义从三百,沿途护送,务必周全。”
他看向曹操:“孟德,你去宣诏。态度要温和,礼节要周全。告诉刘季玉,孤在长安等他,届时当亲自设宴,为他接风。”
“诺。”曹操领命。
“至于其子所请……”袁绍淡淡道,“就说,长安太学乃天下文枢,刘循、刘阐正当求学之年,入太学读书,将来方可为朝廷效力。父子同往,共享天伦,岂不美哉?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却彻底堵死了刘家任何留在益州的可能。
议事散去时,雨势稍大了些。曹操撑起油纸伞,走向偏院。戏志才与司马懿并肩走在廊下,看着雨中朦胧的宫阙。
“二十七年的基业,就此终结。”戏志才轻声感叹。
司马懿的目光透过雨幕,望向偏院方向:“终结的何止是基业。刘焉、刘璋父子两代,在益州二十七年的经营、人情、脉络,都将随着这一行马车,彻底离开这片土地。从此,益州再无刘氏。”
雨声淅沥,仿佛在为一场漫长的统治敲响最后的钟声。
诏书宣读的过程平静得令人压抑。
偏院正堂内,刘璋跪接诏书时,双手微微颤抖。他穿着最后一次以益州牧身份接见属官时的那身绛紫诸侯朝服,只是如今这身衣服显得空荡了许多——短短数日,他整个人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原本白皙富态的面容变得灰败苍老。
曹操宣读诏书的声音平稳而清晰。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,将刘璋最后的幻想彻底钉死。当听到“即日启程”四个字时,刘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,但他终究没有失态,只是深深伏地:“罪臣……谢晋王隆恩。晋王万岁,万岁,万万岁。”
他的声音干涩沙哑,像破旧的风箱。
起身时,曹操上前一步,虚扶了一把,低声道:“季玉公放心,殿下在长安已备好宅邸,一应仆役用度俱全。子龙将军为人宽厚,必能护公周全。此去长安,山高路远,公当保重身体。”
刘璋抬起头,看着曹操。他的眼神空洞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最终只是化作一个僵硬的笑容:“有劳……曹公费心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偏院内一阵压抑的忙碌。刘璋的家眷——正妻吴夫人、两个儿子刘循、刘阐、三个女儿以及数名妾室——早已得到消息,行李也已简单收拾。其实也没什么可带的,金银细软大多已被查封充公,只允许携带随身衣物和少量私人物品。十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仆默默帮忙搬运着箱笼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惶惑与悲哀。
刘循今年二十有三,面容清瘦,气质文雅。他默默扶着母亲吴夫人,目光偶尔扫过院中那几株他从小看到大的桂花树——如今花期已过,只剩枯枝在雨中摇曳。刘阐才十六岁,还是个少年,红着眼眶,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赵云率一队白马义从已在外院等候。白马义从们军容整肃,肃立在细雨中,白色披风在风中轻扬。他们没有披甲,只着轻便戎装,佩刀挂弓,既显威仪,又不至过于压迫。赵云本人一袭银甲,外罩素色披风,手按剑柄,静静地站在院门前。他的目光平静,既无胜利者的骄矜,亦无对失败者的怜悯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执行任务的专注。
巳时三刻,一切准备就绪。
三辆马车停在院中。最前一辆较为宽敞,是给刘璋与吴夫人的;中间一辆是刘循、刘阐兄弟及一位老乳母;最后一辆则是三位小姐与两名贴身侍女。其余仆役分乘几辆简陋的骡车。行李装了两辆大车,都用油布盖得严实。
刘璋在儿子的搀扶下,走向马车。他的脚步虚浮,几次险些绊倒。就在即将登车时,他忽然停下,回头望了一眼偏院的正堂——那里是他这五日囚居之所,也是他作为益州牧的最后住所。堂门敞开,里面空空荡荡,只有几件搬剩下的家具影子,在昏暗的光线中静静伫立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连扶着他的刘循都轻声提醒:“父亲……”
刘璋如梦初醒,颤抖着收回目光,低头钻进了车厢。车帘落下,隔绝了内外。
赵云见人员登车完毕,翻身上马,沉声下令:“启程。”
白马义从们整齐划一地动作,护卫着车队缓缓驶出偏院,穿过一道道宫门,向州牧府外行去。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,发出单调的辚辚声。沿途遇到的晋军士卒纷纷让道,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支特殊的车队。
当车队驶出最后一道宫门,来到府前大街时,雨恰好停了。云层裂开缝隙,几缕惨淡的阳光投射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。
州牧府正门前的广场,如今已清理干净。黄权列阵死战的血迹早已被冲刷,只留下石板缝隙间洗不净的暗红色。安民告示仍贴在告示栏上,被雨水打湿的边角微微卷起。
车队驶过广场时,已有一些百姓聚集在远处观望。他们大多是附近的居民,或是刚领完赈济粮回来的。没有人呼喊,没有人哭泣,甚至没有人交谈。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,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几辆驶过的马车。
有人认出了那是刘州牧的车驾,低声对身旁人说:“看,刘使君要走了。”
“走了好。”另一人喃喃道,“走了,这仗就算彻底打完了吧?”
“听说去长安,晋王给封了大官呢。”
“大官?哼,囚车里的凤凰不如鸡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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