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6章 殉道·第二日:最后的准备(1/2)
十月二十五日,酉时三刻。
成都下起了深秋的冷雨。
雨水起初细密如针,渐渐连成灰蒙蒙的帷幕,将整座城池笼罩在无边无际的潮湿与阴寒之中。街道上早已空无一人,雨水冲刷着青石板,却洗不掉那些日积月累的污秽、血迹和绝望的气息,反而将它们混合成一种更加令人作呕的泥泞。屋檐滴水,啪嗒啪嗒,像是这座城市微弱而紊乱的脉搏,正在走向最后的停歇。
黄权没有骑马,也没有打伞。
他就这样独自一人,走在空旷无人的长街上,任凭冰冷的秋雨打湿他残破的甲胄,浸透他单薄的战袍。雨水顺着他的头盔边缘流下,滑过布满血丝却异常平静的眼睛,流过脸颊上新添的几道细碎伤口是昨日在城南整顿残部时,被流矢擦伤,最终混合着雨水,滴落在地。
他的左手,紧紧握着那柄从主公处得来的、镶金嵌玉的益州牧佩剑。右手,则按在自己那柄古朴无华、却饮过血、磨得雪亮的旧剑剑柄上。一华贵,一质朴;一象征着即将崩塌的旧日权柄,一代表着他自己选择的不归之路。两柄剑在他手中,都沉甸甸的,压着他的心,却也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宁。
他刚从城南最后一片隐蔽的集结地回来。在那里,他见到了杨洪,以及最终汇聚起来的、愿意追随他进行那场“最后演出”的所有人。
四百六十九人。
比他预想的还要少一些。又有些人,在最后关头,被家小拖住,被恐惧压倒,或者,仅仅是因为看不到任何意义而选择了沉默地消失。黄权没有责怪他们,甚至没有去寻找。人各有志,强求不得。愿意来的,都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真汉子。
这四百六十九人,成分复杂。有他麾下最核心的百余名黄氏家兵和亲卫;有从北门、南门撤下来的、吴兰等将领部属中死战不退的老兵;有城中一些感念刘焉、刘璋旧恩,或者单纯被黄权的气节所激,自发前来的低级军官和豪侠子弟;甚至还有十几个读书人,穿着不合身的皮甲,握着并不熟练的刀剑,眼神里却有着与饥饿百姓截然不同的、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。
他们藏身的地方,是城南一片早已废弃的旧官仓和相邻的几处破落民宅。条件简陋,潮湿阴冷,但足够隐蔽,距离州牧府前的广场也不算太远。
黄权去的时候,杨洪正在组织分发最后一点存粮——那是黄权下令集中了所有参与者身上携带的、以及从几个绝对可靠的亲信府邸地窖里起出的最后储备。不是干饼,不是稀粥,而是一些混合了豆粉、麸皮甚至少量肉干碎末,勉强捏成的、拳头大小的团子。每人两个。
“将军,您来了。”杨洪见到他,将两个还带着体温的团子递过来。
黄权接过,看了一眼周围或坐或卧、默默啃食的士卒们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雨水从破屋顶漏下的滴答声。他们的脸上没有慷慨激昂,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,以及疲惫到极点后的麻木。但当他目光扫过时,几乎所有人都会停下动作,抬起头,默默地、坚定地回望着他。
那目光,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。
黄权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自己手中的一个团子,掰成两半,递给了身旁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、嘴唇干裂的士卒。那士卒愣住了,看着那半块粗糙的食物,眼圈突然一红,低下头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“谢谢将军”,然后珍惜地、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。
黄权自己也慢慢吃完了属于自己的那个。味道粗糙,难以下咽,但他吃得很仔细,仿佛在品尝人间最后一餐。
“都……准备好了?”他问杨洪,声音因雨水和疲惫而沙哑。
“甲胄能补的都补了,兵刃磨了最后一遍。箭矢……人均不足五支。弓弩也只有不到五十副能用。”杨洪低声汇报,“另外,按您的吩咐,准备了二十面大旗。‘汉’字旗十面,‘刘’字旗六面,还有四面……是空白的。”
黄权点点头。空白旗,是留给那些不愿明确打出旗号,却愿意并肩赴死的人。他理解。
“好。”他拍了拍杨洪的肩膀,这个跟随他多年的参军,此刻也瘦得脱了形,“今夜,让大家吃饱,睡好。明日辰时初刻,我们出发。”
没有更多交代,他转身离开了那片藏身之地,走入越来越密的雨幕。
现在,他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回那个即将空无一人的“家”。雨水冰冷,却让他沸腾又冰冷的头脑,感到一丝清醒的刺痛。
明天。就是明天了。
戌时,黄权府邸。
府中一片死寂。老仆黄福和仅剩的几个忠仆,早已被他遣散,只留下一个耳背眼花、无处可去的老门房,此刻大概也在自己的小屋里昏睡。偌大的府邸,真正的主人,只剩下他一个。
他没有去卧室,也没有去书房,而是径直来到了后院的武库——一个不大的房间,里面原本存放着一些祖传的兵器和甲胄,如今早已空空如也,只剩下一些蒙尘的架子。
他点亮了一盏油灯,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。然后,他摘下头盔,卸下潮湿冰冷的甲胄,只穿着单衣。他将那柄主公所赐的华贵佩剑,和自己那柄旧剑,并排放在一张擦拭干净的条案上。
他先拿起主公的剑,缓缓拔出。剑身依旧光华夺目,镶嵌的宝石在灯下闪着冷光。这是一柄礼器,一柄象征,或许从未真正饮过血。他用软布,仔细地、一遍遍地擦拭着剑身和剑鞘上的每一处纹饰,直到它们光可鉴人。然后,他郑重地将它收回鞘中,放在一旁。这柄剑,明日将会被供奉在队伍的最前方,作为他们行动“合法性”的最后、也是最苍白的依据。
接着,他拿起了自己的旧剑。
这柄剑跟随他二十年了。剑柄的缠绳早已被汗水浸透、磨得发亮,甚至有些地方的铜饰已经磨损脱落。剑鞘也是普通的皮革,多处破损。但当他拔出剑身时,那经过千锤百炼、无数次打磨的锋刃,在油灯下流转着一泓秋水般的、纯粹而危险的寒光。
他在墙角找到了一块磨石和一罐所剩无几的油脂。坐下来,就着昏黄的灯光,开始最后一次磨剑。
“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”
磨石摩擦剑刃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单调。这声音,他听了半辈子。年轻时习武,征战时维护兵器,无数个夜晚独自擦拭……这声音里,有他的青春,有他的抱负,有他的胜利,也有他的挫败。而今晚,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。
他磨得很慢,很用心。感受着剑刃在磨石上均匀的滑动,感受着那股熟悉的、要将钢铁驯服、磨砺出最锋利锋芒的力道。他的动作稳定,呼吸平稳,仿佛在做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家务。
剑越磨越亮,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,映出他眼中那团早已燃烧殆尽、只剩下冰冷余烬的火焰。
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
时间在磨剑声中流逝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觉得剑刃已经足够锋利了,轻轻用手指试了试,一丝微痛传来,指腹已现血痕。他满意地停手,用软布擦净剑身和磨石,将剑归鞘。
磨完了剑,他走到武库角落一个上了锁的小铁柜前,用钥匙打开,从里面取出一个油布包裹。里面是几封信,和一个小巧的、雕刻着黄氏家族徽记的铜印。
他重新点亮了灯(刚才为了专注磨剑,他吹熄了),就着微光,开始写最后一封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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