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5章 密谋·第三日:灯火诡谲(2/2)
法正放下木杆,目光缓缓扫过三人:“打开城门,放下吊桥,便是首功。夏侯都督承诺,城门洞开之时,便是三位爵位官职加身之日。然则……”他语气骤然转冷,如腊月寒风,“若有任何一人临阵畏缩,行事不密,或心存反复,坏了我等大事——城破之后,黄权伏诛,下一个被清算的,便是叛而复叛、首鼠两端之人!届时,不但自身死无葬身之地,举族亦难保全!诸位,可想清楚了?”
王甫、李异、张着三人被这杀气凛然的话语激得浑身一颤,脸色发白,但眼中更多的却是破釜沉舟的狠厉。到了这一步,已无退路。
“愿听先生号令!誓死不悔!”三人齐声低吼。
这时,管家带着两名心腹仆人,端着一个硕大的铜盆和几样东西悄声进来。铜盆中盛着半盆清水,旁边放着一柄雪亮的短刀,一个酒坛,和数个空酒杯。
烛火摇曳,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张牙舞爪。
“自古举大事,需盟誓以定人心。”张松站起身来,走到铜盆前,脸上恢复了那种掌控大局的矜持,但眼底深处的悸动却挥之不去,“今日我等在此,共谋开城迎王师、救生灵之大计。当献血为盟,天地共鉴!”
他率先挽起袖子,露出略显瘦削的手臂,拿起那柄短刀。刀锋在烛光下闪着寒光。他咬了咬牙,在自己左臂上轻轻一划,一道血痕出现,殷红的血珠渗出,滴答落入铜盆的清水中,缓缓晕开。
他将刀递给法正。
法正接过刀,神色平静无波,仿佛要割的不是自己的皮肉。他利落地在自己掌心划了一刀,鲜血涌出,流入盆中。他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孟达接过刀,更是干脆,在手臂旧伤疤旁又添一道新痕,血流如注,显示出军人的悍勇。
王甫、李异、张着三人依次接过刀,虽然手有些发抖,但都咬牙划了下去。鲜血相继滴入盆中,与之前的血液混为一体,将整盆清水渐渐染成淡淡的、令人心悸的粉红色。
“血已融,盟已成。”张松示意仆人将混合了六人鲜血的“血水”倒入酒坛,又掺入烈酒,稍加搅拌,然后斟满六个酒杯。
鲜红粘稠的酒液在杯中晃动,映照着烛火和一张张神色复杂的脸。
张松率先举起酒杯,手臂因为激动和刚才的放血微微颤抖:“诸位!饮此血酒,便是同舟共济,生死与共!明日之后,富贵同享!若有背盟,犹如此案!”
说罢,他将杯中血酒一饮而尽,嘴角残留着一丝猩红,配上他此刻亢奋而略显狰狞的表情,显得有些可怖。
法正默默饮尽,表情依旧冷淡,仿佛喝下的只是寻常水酒。
孟达一口闷下,抹了抹嘴,眼中凶光闪烁。
王甫三人看着杯中物,喉头滚动,最终还是闭眼仰头,强行灌下。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冲入喉咙,带来一阵辛辣与作呕感,也仿佛烧掉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犹豫。
血酒饮罢,盟誓已成。
但书房内的气氛,并未因此变得热烈或团结,反而更添了一层诡异的凝重。每个人都清楚,这盟誓脆弱不堪,建立在共同的利益和恐惧之上。一旦城破,利益分配、晋王的态度、彼此之间可能存在的旧怨新仇……太多变数。
张松看着眼前这些“盟友”,心中那股不安再次泛起。法正太冷,孟达太野,王甫三人又显得过于惶惧。他真的能完全掌控这些人吗?晋王入城后,又会如何看待他这个“首倡之功”?
法正似乎看穿了张松的心思,淡淡道:“永年兄,盟誓已毕,当各归本位,静待明日了。今夜,需养精蓄锐。”他顿了顿,意有所指,“至于其他,多想无益。大势在我,只需按计而行,自然水到渠成。”
孟达也起身抱拳:“张公放心,末将这就回去,再做最后布置,确保万无一失!”
王甫三人也连忙表态。
张松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,挤出一丝笑容:“好!那就有劳诸位了!明日,便是你我改天换地之时!”
众人不再多言,再次戴上兜帽,在管家的引领下,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分批离开书房,融入外面无边的黑夜。
书房内,只剩下张松和法正,以及那盆渐渐凝固的、暗红色的血水,和空气中弥漫的、淡淡的血腥与酒气。
烛火跳动了一下。
“他们……可靠吗?”张松望着门外沉沉的黑暗,忍不住低声问。
法正走到窗前,掀开帘幕一角,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:“此时此刻,他们别无选择,便是最可靠的。至于明日之后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张松明白了。明日之后,谁是功臣,谁是棋子,谁是隐患,恐怕又要有一番新的计较了。他忽然觉得有些冷,裹紧了衣袍。
“永年兄也早些安歇吧。”法正放下帘幕,转身向门外走去,“养好精神,明日,还需你出面,稳住那些墙头草,并……‘恭迎’王师。”
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。
张松独自站在空旷的书房里,看着摇曳的烛火,听着自己如鼓的心跳。明日……近在咫尺的明日。那究竟是通往富贵的金光大道,还是……万丈深渊?
他猛地吹熄了大部分蜡烛,只留下一盏。
灯火诡谲,人心,更诡谲。
第三日的夜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