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6章 黄权困守,孤忠独木(2/2)
他拍了拍儿子的肩:“去吧。趁现在城门还能出。”
黄崇哭着离去。
书房里只剩黄权一人。他走到墙边,取下那柄“镇蜀剑”,缓缓拔出。剑身映着烛光,寒光凛冽。
“刘益州,臣能做的,只有这么多了。”他对着剑身轻声道,“若真有人要献城,臣会先诛内贼,再来陪您。”
他唤来亲兵统领:“传令:府中五十死士,今夜起潜伏各处,听我号令。没有我的手谕,任何人不得调动。”
“诺!”
“还有,”黄权补充,“派人盯紧张松、法正、孟达三人的府邸。若有异动,立刻来报。”
“若是……若是他们要硬闯州牧府呢?”
黄权抚摸着剑锋,笑了:“那就让他们试试,看看我黄权的剑,还利不利。”
亲兵统领领命而去。黄权独自站在书房中央,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地上,像一座孤独的山峰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成都的冬夜冷得刺骨,但比夜更冷的,是人心。
腊月初十,晨。
黄权一夜未眠。他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开着成都城防图,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兵力部署、粮仓位置、水源分布。每一个细节他都烂熟于心,可越是这样,他越感到无力——再严密的部署,也挡不住从内部开始的崩溃。
卯时三刻,亲兵送来一份急报。
是南中来的消息。
黄权展开帛书,只看了几行,手就开始发抖。帛书从指间滑落,飘在地上。
亲兵捡起,瞥了一眼,也变了脸色。
上面写着:“南中急报:孟获再遣使求援,言马超已分兵五千南下,与诸葛亮部合击南中。蛮兵溃败,退守益州郡。孟获请益州速发援兵,否则……否则南中将不复为益州所有。”
又一个支柱倒了。
南中,那是益州最后的退路,最后的希望。黄权原本打算,若成都真的守不住,就护着刘璋退往南中,凭借险要地势和蛮兵支持,还能再坚持几年。
可现在,这条路也断了。
马超……又是马超。这个年轻人像一把锋利的刀,在益州外围游走,切断一处又一处外援。羌氐归顺,南蛮溃败,如今连南中也岌岌可危。
“将军……”亲兵小心翼翼。
黄权摆摆手,示意他退下。书房里又只剩他一人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晨光熹微,雾气散尽,成都的街巷渐渐清晰。远处传来钟声——那是城西相国寺的晨钟,每日卯时三刻准时响起,已经响了二百年。
钟声悠扬,和平安宁,仿佛这城池从未被战火威胁。
可黄权知道,这安宁是假的。就像一层薄冰,看着坚固,一脚踏上去,就会支离破碎。
“公衡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黄权转身,看见刘璋站在门口。
这位益州牧今日穿得很正式:头戴进贤冠,身着绛紫公服,腰佩玉带。但他脸色苍白,眼袋深重,显然也是一夜未眠。
“主公。”黄权躬身行礼。
刘璋走进来,目光落在地上的帛书上。他弯腰捡起,看完,沉默良久。
“南中也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公衡,我们是不是……真的没有希望了?”
黄权看着刘璋。这个他效忠了七年的主公,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,眼中满是茫然和恐惧。有那么一瞬间,黄权想说实话:是的,没有希望了,投降吧,至少能活命。
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“主公,”黄权单膝跪地,“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,成都就不会破。请主公放心,臣已做好万全准备,必与城池共存亡。”
刘璋扶起他,苦笑:“共存亡……公衡,你知道么,昨夜谯周来见我,说夜观天象,帝星晦暗,蜀中气数已尽。劝我……劝我顺应天命。”
“谯大夫是文臣,不懂军事。”黄权道,“战场胜负,岂是星象能定?”
“可他说得有道理啊。”刘璋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那些已经失守的城池,“剑阁丢了,巴西丢了,羌氐归顺了,江州要降了,南中也保不住了。我们困守孤城,粮草将尽,将士疲惫……公衡,你告诉我,我们拿什么守?”
黄权无言以对。
“我想了一夜,”刘璋转过身,眼中有了泪光,“想我父亲将益州交给我时说的话。他说:‘季玉,蜀中天府,民风淳朴,你要善待他们。’可这些年,我做了什么?先有张鲁犯境,后有晋王来攻,战火连绵,百姓流离。如今……如今还要让成都数十万人,陪我一起死吗?”
“主公!”黄权厉声道,“主公切不可有此念!一旦开城,您……”
“我会怎样?”刘璋笑了,笑得很凄凉,“无非是一死,或被押往长安。可那又如何?至少成都百姓能活,将士们能活。总好过玉石俱焚,让这座千年古城化为焦土。”
黄权跪下了,重重磕头:“主公若降,臣愿先死!臣不能眼看主公受辱!”
刘璋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手:“公衡,你的忠心,我知道。但有些事……不是忠心能改变的。你去吧,让我再想想。”
黄权退出书房时,看见刘璋独自站在地图前,背影佝偻,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老树。
回到自己书房,黄权立刻叫来亲兵统领。
“张松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
“昨夜张府灯火通明,今晨法正、孟达都去了。王累、费祎也在。”亲兵统领低声道,“另外,孟达的东州兵今晨突然集结,说是……说是要演练巷战。”
巷战?黄权心中一凛。成都还没破,演练什么巷战?除非……
“传令,”黄权当机立断,“府中死士全部就位。你去调我的亲兵队,控制州牧府各门。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
“若是……若是刘益州要出府呢?”
黄权沉默片刻:“也拦下。就说……就说为安全计,请主公暂居府中。”
这是软禁了。他知道这是大逆不道,但此时此刻,他不能让刘璋做出任何可能导致开城的决定。至少,在清除内贼之前,不能。
亲兵统领领命而去。黄权独自坐在书房里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辰时,城中忽然传来喧哗声。黄权走到窗前,看见一队士兵押着几个人从街上走过。被押的人穿着晋军服饰,显然是细作。
但黄权一眼就看出,那几个“细作”步伐虚浮,眼神躲闪,根本不像军人。这是做戏,是要制造紧张气氛,为某些行动铺垫。
果然,午时前后,孟达亲自来到州牧府。
“黄将军,”孟达抱拳,神色如常,“末将得到密报,城中有晋军内应欲开西门。请将军允许末将率东州兵入城,全城搜捕!”
黄权盯着他:“孟将军,守城之事,我自有安排。你守住城西即可,城内治安,不劳将军费心。”
“可是将军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黄权打断他,“孟将军,我提醒你一句:非常时期,各司其职。越权行事,按军法,可斩。”
孟达脸色变了变,终究没再说什么,行礼告退。
黄权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张松那一伙人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现在缺的,就是一个契机——一个能让他们公然动手,而又不被视为叛逆的契机。
而这个契机,很快就来了。
未时三刻,又一匹快马驰入成都。
这次的消息,让整座城彻底炸开了锅。
“江州易帜!李严开城!晋军已入江州!”
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。守军的士气瞬间崩溃,百姓们涌上街头,哭喊声、咒骂声、祈祷声混杂在一起。有人收拾细软准备逃难,有人跪在街边祈求上天,还有人开始冲击粮仓——既然城要破了,不如抢点粮食。
黄权站在州牧府门前,看着乱成一团的街市,心如刀绞。
他转身回府,经过刘璋书房时,听见里面传来哭声。他顿了顿,终究没进去。
回到自己书房,他叫来所有死士。
五十人,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,个个眼神坚定,视死如归。
“诸位,”黄权抱拳,“黄某无能,未能守住益州,愧对主公,愧对百姓。如今内贼欲献城,外敌将破门,我已无路可退。”
他拔出“镇蜀剑”:“今夜,我将先诛内贼,再以身殉国。诸位若愿随我,黄某感激不尽;若不愿,现在就可离去,我不怪你们。”
五十人齐刷刷跪下:“愿随将军死战!”
黄权眼中含泪:“好!那我们就做最后一件事:守住州牧府,守住刘益州。城可以破,但主公不能落在叛贼手中受辱。待诛尽内贼后,我自会与主公……同赴黄泉。”
他布置任务:二十人守府门,十人守后院,十人机动,剩下十人……是他的突击队,专门对付张松等人。
布置完毕,天色已近黄昏。
黄权独自走上州牧府的望楼。从这里可以看到大半个成都:城墙上的守军像蚂蚁一样慌乱移动;街巷里人群汹涌;远处,北方的天际烟尘更浓了——张辽的大军,应该就在百里之外。
而城内,张松的府邸灯火通明,人影幢幢。
一场决定成都命运的内斗,即将在夜幕降临时展开。
黄权抚摸着剑身,轻声道:“父亲,您当年教我‘武人当以忠义立世’。今日,孩儿就要践行此言了。只是这忠义……太沉,太冷。”
寒风呼啸,卷起他的衣袍。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照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投在望楼地面上,拉得很长,很孤独。
像一株寒冬里的孤木,在风雪中挺立,明知即将摧折,却依然不弯不折。
成都的最后一夜,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