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5章 番外篇:病中帖(3)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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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郁没有争,他松开了手,退后了半步,靠着灶台的另一侧,安静地看着高奕枫搅动梨汤。梨汤的颜色是浅琥珀色的,冰糖的甜和梨的清香混在一起,在蒸汽中弥漫开来。
那些带着甜味的热气扑在两个人的脸上,让他们的脸都变得有些潮、有些润、有些模糊不清。
高奕枫把火关了,他用勺子舀了一点梨汤,吹了吹,送到林郁嘴边。
“尝尝。”他说道。
林郁看着那只勺子的边缘反射出的光,看着勺子里的梨汤微微晃动,映出他的脸——苍白的、疲惫的、眼眶泛红的。
他低下头,含住了勺子的边缘,把梨汤喝了下去。
甜的,不烫,温度刚好,和高奕枫泡的茶一样,不烫不凉,刚好可以入口,和高奕枫切的水果一样,不大不小,刚好一口一块,和高奕枫这个人一样,什么都不多,什么都不少,什么都是刚好。
“可以了。”林郁说道,声音比刚才更哑了。
“再喝一口。”高奕枫又舀了一勺。
林郁看着他,看了两秒钟,然后低下了头,又喝了一口。
高奕枫把炖盅从蒸锅里端出来,放在灶台上。他看着林郁——靠在灶台上,赤着脚,穿着睡衣,白色头发被水汽打湿,一绺一绺地贴在脸颊上,苍白的脸上有两团不正常的红晕,嘴唇被梨汤润湿了,不再像刚才那样干裂苍白,有了些许颜色,很淡很淡的粉色,像是梨花的花瓣被碾碎后涂在了上面。
“林郁。”高奕枫叫了他一声。
“嗯。”林郁抬起眼睛看着他。
“以后生病了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林郁没有回答,他看着高奕枫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光,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、像是春水一样的光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、带着热度的光。
那种光让林郁想起六岁时那条巷子——那条昏暗的、发霉的、散发着一股潮湿气味的巷子,以及那个逆光而来的、小小的、浑身是血的、把他从狗嘴里救下来的身影。
那个身影和面前这个身影重叠在了一起。一样的高大,一样的坚定,一样的让人觉得只要他在,天就不会塌。
“好。”林郁说道。
高奕枫笑了,那个笑容不大,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,眼睛里有一点亮光,像是一盏灯被什么人拧亮了半圈。
他把炖盅端到客厅的茶几上,又去厨房拿了两只碗和两只勺子,把梨汤分成了两份,一份多的,一份少的,多的推到了林郁面前,少的留给了自己。
“你先喝。”高奕枫说。
林郁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梨汤的温度比刚才凉了一些,但依然是温的,依然刚好。他低下头,在碗的边缘看到了一小片反光,反光里映出了高奕枫的脸——那个正低着头、用自己的勺子舀起梨汤、吹了吹、送到嘴边的侧脸。
林郁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几秒钟,然后把碗端得更高了一些,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。他的耳廓在碗的阴影里泛着红色,比刚才发烧时更深、更浓、更难以掩饰。
那种敲门的感觉又来了。这次不是敲门,是有人在外面用力地拍着门板,拍得整扇门都在震动,拍得门框上的灰都掉了下来,拍得整个世界都在回响。
那声音太大了,大到林郁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。
他想,完了。
他好像——他好像真的依赖上这个人了。
不是“好像”,是“真的”。不是朋友之间的依赖,不是青梅竹马的依赖,不是“从小到大习惯了这个人”的依赖。是另一种层次的,是那种会因为他切到手指而心疼、会因为他来得太快而心跳加速、会因为他一个笑容就忘记自己在发烧的依赖。
是那种想让这个人一直在这里、一直在他身边、一直用那种不烫不凉的温度照顾他的喜欢。
林郁把碗放回茶几上,碗底碰桌面发出了一声清脆的、像是铃铛一样的声响。
“怎么了?”高奕枫抬起头看他。
林郁摇了摇头,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眼睛。那双黑色的眼睛在被子边缘上方,安静地看着高奕枫,看了几秒钟,然后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。
那不是笑,是一种更隐忍的、更克制的、像是怕笑出来就会有什么东西碎掉的表情。
“梨汤很好喝。”林郁说道,声音闷在被子里面,含混的、软糯的、不像是他会发出的声音。
高奕枫看着他那副样子,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一种又酸又胀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、碎片散落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、每一个碎片都带着那个人体温和气息的感觉。
“好喝就多喝点。”高奕枫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得多。
他把碗里剩下的梨汤都倒进了林郁的碗里,然后把碗推到他面前。
林郁从被子里面伸出手,端起了碗,喝完了最后一口梨汤,把空碗放回了茶几上。碗底残留着浅琥珀色的汤汁,在阳光下泛着光,像一小片还没有干透的琥珀。
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,又从南边慢慢移到了西边。窗帘的影子从地板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,慢慢地、像是一个人在散步,不着急。
高奕枫把碗洗了,把厨房收拾干净,把炖盅放回了柜子里,把菜刀洗干净插回了刀架。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,林郁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盖着一条薄毯,手里端着那杯温水,慢慢喝着。
高奕枫收拾完厨房,走到客厅,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。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,沙发的弹簧在他们之间微微下沉,形成了一个浅浅的、凹陷的谷。
大橘不在,这张沙发显得比平时大了很多,空了很多,像是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“林郁。”高奕枫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睡一会儿吧。”
“不困。”
“你眼睛都红了。”
林郁抬起手揉了揉眼睛,指尖是凉的,揉在泛红的眼尾上,像是一块冰贴在被烫伤的皮肤上。
他放下手,把目光投向窗外。窗外的天还是很蓝,云还是很白,梧桐叶还是在一片两片地落。
“高奕枫。”他叫了一声,没有看他,目光还是落在窗外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……对每个人都这么好?”
高奕枫愣了一下,他看着林郁的侧脸,那张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不是。”高奕枫面不改色地回应道。
林郁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那是对谁?”他开口询问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高奕枫没有回答,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云从东边飘到了西边,久到窗帘的影子从地板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,久到杯中的温水从温热变成了微凉,久到林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,高奕枫开口了。
“你知道的。”他说道。
林郁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——细瘦的、白皙的、骨节分明的手。
那双手会在冬天发凉、会在紧张时攥紧衣角、会在看到高奕枫受伤时不由自主地伸出去。那双手做过很多事情,但最重要的一件是——在六岁那年,在那个昏暗的巷子里,在满地是血的青砖上,握住了另一个人的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郁说道,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得多。
“你知道的。”高奕枫回应道。
他站起来,走到林郁面前,蹲了下来。他蹲在沙发前面,和林郁的视线平齐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。
他能看到林郁睫毛的每一根弧度,能看到林郁瞳孔里自己的倒影,能看到林郁脸颊上那两团不正常的红晕正在一点一点地加深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把林郁垂在额前的那缕白色头发拨到了耳后。手指从林郁的太阳穴滑到耳廓,掠过那一片滚烫的、像是被火烤过的皮肤。
林郁依然没有躲。
他在高奕枫的手触到他的那一刻闭上了眼睛。睫毛颤动着,像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蝴蝶,拼命地扇着翅膀,想要飞出去。
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,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发烧时还要大,嘴唇微微张开,想说什么,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