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3章 番外篇:病中帖(1)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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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什么……”高雅婷从椅子上站起来,拍了拍睡衣,走到高奕枫身边,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,“就是觉得,哥哥你对‘朋友’的定义,好像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呢。”
高奕枫的手在书包里停了一下,他抬起头看着高雅婷,高雅婷已经转过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了,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,步伐轻快得像是在跳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曲子。
“高雅婷。”他在身后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她没回头。
“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……”高雅婷推开自己房间的门,走了进去,看样子是准备换校服,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,“自己去想。”
高奕枫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书包的拉链。大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蹲在他的脚边,用尾巴绕了绕他的脚踝,然后抬起头,用一种“你到底走不走”的目光看着他。
他蹲下来,揉了揉大橘的脑袋。
“你说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?”
大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只是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心,发出了一声短促的、像是在催促的“喵”。
(算了,跟你讲你恐怕也无法理解……毕竟你只是只小猫而已……)
高奕枫站起来,背上书包,走出了家门。
九月的苏南,阳光已经没有盛夏时那种要把人烤化了的嚣张。它变成了一种更温和的、像是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幔一样的东西,轻轻地覆在街道和建筑上,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调。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,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黄,而是零星的、一片两片的,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,落在人行道上,发出细碎的、干燥的声响。
从高奕枫家到林郁家,骑车大约只需要十五分钟。路程不远,穿过两条街道,经过一座小桥,再拐进一条种满桂花树的巷子,就能看到林郁住的那栋老式居民楼。
他骑得不快,但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他在想林郁现在怎么样了,烧退了一点没有,有没有喝水,被子盖得够不够。
他在想冰箱里还有什么食材,够不够做一顿像样的病号饭。
他在想林郁早上说“吃了药”,但没说是退烧药还是感冒药,布洛芬只是退烧的,如果嗓子疼还需要吃消炎药。
他在想,林郁一个人在家,如果烧得厉害了,连倒水的人都没有。
想到这里,他加快了骑车的速度。
风吹过他的脸,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和微凉。路过的行人都穿着长袖了,夏天真的走了。他在巷口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奶奶,车把猛地一歪,他单脚撑地稳住了车身,老奶奶被他吓了一跳,瞪了他一眼。他连忙道歉,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,老奶奶却是被他这声“对不起”喊得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摆摆手说“没事没事,小伙子赶着去约会吧”。
高奕枫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是约会”,但老奶奶已经走远了。他的耳朵尖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粉色,不知道是被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他重新骑上车,拐进了种满桂花树的巷子。
桂花还没开,但花苞已经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枝头,再过几天,这条巷子就会被那种甜丝丝的、让人走不动路的香气灌满。
林郁家的那栋公寓在巷子的最深处,一栋十层的、外墙被刷成米黄色涂料的旧式公寓楼,电梯才刚装完没多久,但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,感应不太灵敏,要用力跺脚才会亮。
高奕枫把自行车锁在楼下的铁架子上,从书包里拿出一只保温袋——里面是他出门前装好的、用保温杯盛着的一杯温水和一小盒切好的水果。
因为走的匆匆忙忙,他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吃,但他却记得给林郁带。
他习惯性地走上楼梯。这个老式公寓楼的楼梯很窄,一个人走刚好,两个人并排或许就会显得有些局促。
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,开锁的、通下水道的、搬家的,花花绿绿的,像是一幅拼贴画。二楼拐角处放着一辆旧自行车,车胎已经瘪了,车架上落了一层灰,不知道是谁家的、放了多久的。
高奕枫每上一层楼,声控灯就会亮起来,发出那种老式白炽灯特有的、暖黄色的、带着一点嗡鸣声的光。
他走到六楼的时候,停下来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继续往上走。
七楼、八楼,林郁的家就在八楼。
他站在那扇深绿色的防盗门前,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,边缘已经卷起来了,但还能看出是福字。福字的旁边是一个小巧的门铃,门铃的按钮上贴着一只猫的贴纸,是高奕枫上次来的时候贴的。
他按了门铃,门铃响了三声,然后门开了。
林郁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睡衣,领口松松地敞着,露出一截苍白的、线条分明的锁骨。白色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打理得整整齐齐,而是散落在脸侧,几缕垂在额前,挡住了半只眼睛。
他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,苍白得近乎透明,和皮肤的颜色混在一起,分不清界限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那双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深琥珀色的光泽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。
他站在门口,逆着光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被光吞没。
“你怎么来得这么快。”林郁开口道,声音还是沙哑的,但似乎比电话里好了那么一些。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微弱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,那不是笑,更像是一种确认——确认高奕枫真的来了。
“骑车来的,已经够慢的了。如果跑过来的话,速度会更快些。”
高奕枫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保温袋,没有立刻进去。
他看着林郁苍白的脸、散落的白发、松松垮垮的睡衣领口,和那双明明在发烧却依然亮得不像话的眼睛。他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“进来吧。”林郁侧身让开了一条路。高奕枫跨过门槛,走进玄关,弯下腰换鞋。
鞋柜旁边放着一双客用拖鞋,灰色的,码数偏大,是他的尺码。他弯腰的时候,余光扫到林郁扶着墙壁站着,身体的重量明显偏向了一侧,另一只手的指尖微微发白——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在站稳。
高奕枫换好鞋,站起来,看着林郁。
“你,回去躺着。”
语气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
林郁看了他一眼,没有反驳,转身走进了卧室。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身体微微晃着,白色的发丝在肩后轻轻飘动。
高奕枫跟在他身后,穿过那条不长的走廊。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幅画,是林郁自己画的,水彩,画的是猫。
有一只橘色的蹲在窗台上,有一只白色的趴在草地上,有一只黑色的缩在纸箱里。画得不精致,笔触有些生涩,但能看出画的时候很用心,每一根胡须都画得很仔细。
卧室不大,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,床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,被子凌乱地堆着,一看就是刚才匆匆从被窝里爬起来的。
床头柜上放着水杯、药盒、体温计、一包纸巾、一本翻到一半的书。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,药盒打开着,里面少了两颗药。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,藤蔓从窗台垂下来,几乎要碰到地板。窗帘是半透明的亚麻材质,让阳光变得柔软而朦胧,整个房间被笼罩在一片温暖的、浅金色的光晕中。
林郁躺回了床上,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,后脑勺靠着枕头,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巾上,衬着浅灰色的床单,像是一幅用最干净的颜料画出来的画。
他的眼睛半睁着,看着高奕枫,目光里有疲惫,有一些不好意思,还有一点点高奕枫读不懂的、很软很软的东西。
“说实话,你真不用来的……”林郁开口道,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被子里面传出来的,“我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高奕枫没有回答,只是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,打开了保温杯的盖子,倒出了一杯温水。水还冒着热气,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。他把杯子端到林郁面前。
“先喝点水。”
林郁看着那杯水,看了两秒钟,然后伸出手接了过去。
他的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,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,那温度不高不低,刚好是他习惯的、不会烫到舌头的温度。
他端起杯子,慢慢喝了一口,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胃里涌上一股暖意,像是什么被冻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开始融化了。
“你早上吃的什么?”高奕枫在床沿上坐下来,床垫微微下沉,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。
“粥。”林郁回应道。
“什么粥?”
“……白粥。”
“便利店买的?”
林郁没有回答,但高奕枫毕竟认识他十几年了,能从这种沉默里读出所有的答案。
他又从保温袋里拿出那个小号的保鲜盒,打开盖子,里面是切好的水果——苹果、梨、橙子,切成了一口一个的小块,码得整整齐齐,橙子块的边缘还带着一点点白色的筋膜,是高奕枫用小刀一点一点剔掉的。
“先把水果吃了……”高奕枫把保鲜盒放在床头柜上,“等会儿我给你做午饭。”